老街。
人行道两侧栽着一行行的梧桐树。
树荫下摆了很多小摊,租书摊、卖冰棍的、修鞋的、卖针头线脑的,一个挨着一个,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
街边上有几家小店,店铺里吊扇呼啦啦地转着,吹出店中面条和包子的香气。
一群小孩穿着当下流行的海军衫、绿军裤在树荫下追逐打闹,几个老人围坐在树荫下的马扎上,摇着蒲扇下象棋。
车铃声、叫卖声、小孩的嬉闹声混在一起。
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让庄桦林忍不住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她也像这些孩子一样,穿着哥哥穿剩下的旧衣裳,在巷子里疯跑。
但曾几何时,这些熟悉的街景只能在梦里出现了。
庄桦林亦步亦趋地跟在曹言身后,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明明眼前这个少年比自己的侄儿庄图南大不了几个月,但自己站在他面前时,好像自己才是年纪更小的那一个。
更让庄桦林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莫名的直觉,眼前这个少年只要愿意,就一定有办法帮自己。
曹言在一座石桥上停下脚步。
桥下是一条算不上宽的河道,河水清澈,缓缓流淌,两岸青砖黛瓦,垂柳拂水。
“我很喜欢这个城市,也很喜欢这个年代,”曹言双手撑在石桥的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这是个万物复苏、一切都在重新开始的年代。”
庄桦林不知道曹言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只觉得他说的话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
“庄图南的成绩很好,明年一定能顺利考上大学,到时候,都不用等他去上大学,只要录取通知书下来,黄玲就会同意鹏飞来苏州。”曹言转过头,目光落在庄桦林脸上。
“嗯……”庄桦林点点头,她也看出来黄玲对鹏飞并不排斥,“但鹏飞的成绩本来就不算好,再耽误一年,到时候就更跟不上了。”
曹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小包鱼食,捻了一撮撒进河里,原本平静的水面竟然很快就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从水草间钻出来,争相啄食。
曹言将鱼食连带着纸包递给庄桦林,待庄桦林接过鱼食,曹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所以说这是个万物复苏的年代,到处都有出头的机会,读书考学是一条路,但不是唯一的路。”
“很可能鹏飞以后会成为一个司机,成为一个老板,赚很多的钱,这个国家会越来越好,未来很多规则会被打破,很多秩序会被重塑,等鹏飞长大了,世界会变得和现在你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曹言顿了顿,“所以其实你不用焦虑的。”
庄桦林低头看着桥下那些为了一点鱼食就拼命争抢的鱼儿,自己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能不能抢到那一口,全看桥上人的心情。
“读书或许不是唯一的出路,但我不敢赌。”庄桦林将手里那一小包鱼食尽数撒了下去,河水顿时翻腾得更厉害了。她抬起头看向曹言。
“对鹏飞来说,读书是最有希望的那条路,在这里,没有人会替他铺路,他只能靠自己。书念得好,一辈子穿皮鞋,念不好,一辈子穿草鞋。所以,只要能让鹏飞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桥下,鱼食很快被抢光了,可那些鱼儿还聚在那儿不肯散去,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祈求再多一点施舍。
“什么都愿意?”
“什么都愿意!”庄桦林肯定地点头。
曹言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沿着河岸往前走。
观前街。
曹言在一个正在装修的铺子前停下。
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些木料和油漆桶,几个工人正在往墙上刷白灰。
他刚站定,一个只穿着汗衫、满头是汗的年轻人就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曹言,你怎么来了?”李一鸣抹了把脸上的汗,目光落在曹言身后的庄桦林身上,稍微顿了一下,“这位是?”
“庄老师的妹妹,庄桦林。”曹言简单介绍道,“这是李一鸣,我朋友。”
“你好。”
“你好。”
“你边上这铺子有人租了吗?”曹言指了指隔壁一间关着门的铺面。
李一鸣摇了摇头:“还没有,这间比我租的还要大,租金也高不少。”
“我记得苗壮的妹妹也是返城知青吧?”曹言又问。
苗壮就是当初跟着李一鸣一起摆摊的两个待业青年之一。
“对,”李一鸣点了点头,“她现在在帮我做一些针织、钩花的手工活。”
李一鸣不清楚曹言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用她的名义,帮我把这间铺面租下来,再申请一个理发的个体户执照。”曹言说道。
“行,什么时候要?”
李一鸣这几年不是白混的,工商、铁路、街道,方方面面都有些人脉。
“越快越好。”
“没问题,我明天就去跑手续。”李一鸣满口答应下来。
告别李一鸣,曹言又带着庄桦林穿过两条街,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院门。
入眼是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小天井,院子正北是并排的两间平房,西南角靠着院墙搭了间低矮的厨房。
这小院比纺织三巷里的那些院子要小不少,但却是正经的独门独院。
虽然旧了些,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且这院子的位置很不错,出门走几步就是观前街,巷口有公交车站,离棉纺厂附中附小也不算远。
“你和鹏飞可以住在这里,等理发店开起来,你去店里上班,鹏飞就转到附中来上学,”曹言转过身,看着庄桦林,“你觉得怎么样?”
庄桦林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小的院子,她还能觉得怎么样。
不用寄人篱下,不用看人脸色,有自己的住处,有自己的营生。
哪怕她没有户口,只能以“黑户”的身份留在苏州,那也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
“我需要付出什么?”
曹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开正北那间稍大平房的房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角立着一个老式的衣柜。虽然简陋,但该有的都有。
“你需要付出什么……”曹言的目光落在庄桦林秀丽的脸上,“就你想的那样。”
庄桦林的脸腾地红了,哪怕她已经是个十一岁孩子的母亲。
曹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你……我、我……”
“你愿意,就住下,不愿意,刚才的话当我没说。”
听曹言这么说,庄桦林顿时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