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超英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为什么？”
庄超英知道自己父母向来偏心，也知道他们重男轻女，可偏心归偏心，动手打人却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
“爷爷奶奶说妈妈不好，让你和妈妈离婚，还问我跟谁，我说跟妈妈，爷爷就打了我一耳光。”庄筱婷鼓起勇气说道。
庄超英的脸色变了又变，一股熟悉的怨恨从心底翻涌上来，不是对庄父庄母的，而是对庄筱婷的。
每当有人指责他父母自私虚伪的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怨恨对方，怨恨对方不体谅自己。
只是之前怨恨的对象都是黄玲，这一次，是自己的女儿。
庄超英竭力控制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深深地看了庄图南和庄筱婷一眼，问道：“筱婷，你为什么不想跟爸爸？”
庄筱婷看着一左一右护住自己的哥哥和曹言，说道：“如果跟爸爸，我就要去爷爷奶奶家住。过年守岁，奶奶让我和振东哥、振北哥睡一张床，我不想和他们睡，奶奶非说没关系，妈妈不肯，抱着我在客厅坐着睡的。”
“听说姑姑从小睡饭桌，一直睡到下乡当知青。”庄图南冷不丁插嘴道。
庄图南的话像一根针，扎在庄超英心口上，他知道，自己一直深深疼爱、引以为豪的儿子女儿都开始埋怨自己了。
也知道了，自己一直心存的幻想，幻想大家庭和小家庭互相体谅、和平共处，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梦罢了。
“爸，你回家吧，回家和妈妈道个歉，妈妈会原谅你的。”庄图南说道。
庄超英看着儿子，又看看女儿，再看看站在一旁的曹言，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地方搁。
他想过会有人来劝自己回去，可能是隔壁的林工或是宋莹，也可能是黄玲自己，当然最大可能是庄图南和庄筱婷兄妹俩。
自己没有猜错，庄图南和庄筱婷是来了，但劝自己回去的话和语气和预想中完全不同。
庄图南这话听着是劝和，但更像是最后通牒，自己回家给黄玲道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不回家那以后就各过各的。
庄超英看着儿子平静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大人的事情，你们别管。”庄超英偏过头，不敢再看儿子和女儿的眼睛。
“爸，”庄筱婷的声音微微发颤，“妈妈不知道爷爷打了我，也不知道我们来找你。”
“走吧，让庄叔冷静冷静，他会想明白的。”曹言牵起庄筱婷的手，“庄叔，我和图南、筱婷先回去了。”
曹言说完，便拉着庄筱婷转身往回走，庄图南看了父亲一眼，也转身跟上了曹言。
“我们是不是有点过分？”庄图南皱眉看了看曹言和妹妹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曹言道:“有句话说的好，除了生病以外，你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你的价值观带来的，你爸如果不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当回事，就不会觉得痛苦。”
“那你觉得我爸他会想通吗？”庄筱婷抬头看向曹言。
“会的，”曹言捏了捏她的手，“他要是想不通，我帮你让他想通。”
“什么意思？”庄筱婷没听懂。
“没什么，前面有卖棒冰的，你不是最喜欢吃绿豆棒冰嘛，走，哥请你吃。”曹言拉着庄筱婷的手，朝街边那个推着冰棍车的大妈走去。
“我才是她哥！”庄图南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只能快步跟上去，“我也有钱，筱婷，哥哥给你买！”
“你有钱，那我请筱婷，你请我。”
“凭什么？”庄图南愣了一下。
“就凭我比你帅。”曹言头也不回。
庄筱婷被曹言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哥哥一眼，忍不住抿着嘴笑了起来。
“帅了不起啊，帅能当饭吃吗？”庄图南没好气地跟上来。
“可以的。”
“你们去买冰棍吃竟然不叫上我。”
三人刚进巷子，就被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林栋哲堵了个正着。
走在后面的庄图南将一个纸袋丢到他怀里，“少不了你的。”
林栋哲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根已经开始化了的绿豆棒冰，也不嫌弃，撕开包装纸就塞进嘴里。
“你们知道王勇家的事情最后怎么解决吗？”作为小巷的第一情报员，林栋哲嘴里塞着棒冰也不耽误他传递最新消息。
“怎么解决的？”庄图南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厂里和知青办都来人了，让王勇家和咱们家一边划两平方米出来，给王芳和周青盖一间小卧室。”
“左侧院墙挪出两平米，那菜地不就没了，煤堆和自行车也没地方放了吧。”庄图南问道。
“可总不能看着她们娘俩没地方住吧。”庄筱婷小声说了一句。
“房管科说同意我们把右边院墙往外扩一些。”
庄林两家的小院是巷尾最后一家，右侧院墙外面是一片烂泥地。
“林叔叔和宋阿姨怎么说？”庄图南问道。
“我爸赞同我妈的意见，我妈说房管科的意见就是她的意见。”
“那盖房子要人要钱，王芳阿姨能出得起吗？”庄筱婷问道。
“他们知青有一个组织会定期聚会，守望相助，凑点砖头钱问题不大，至于人手就更简单了，下乡的知青很多都会垒墙盖房子，砌一间砖房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曹言说道。
“言哥真厉害，什么都知道！”庄筱婷一脸崇拜地看着曹言。
曹言笑着揉了揉庄筱婷的头发，继续说道：“厂里开了这个口子，巷子里其他返城知青多半也会照着这个办法来，接下来巷子里怕是要热闹一阵子了。”
事实正如曹言所料，王芳母女的事情解决之后，巷子里其他几户有知青返城的人家也纷纷开始有样学样。
一时间，纺织三巷俨然成了个小工地。
纺织三巷这边热火朝天的同时，老庄家那边也出了事。
庄赶美半夜偷偷去黑市上卖厂里的边角料，被联防队逮了个正着。
因为庄赶美是机械厂的工人，卖的东西又是机械厂特有的合金钢边角料，联防队直接把人和货一起移交给了机械厂保卫科。
机械厂的领导本来就为效益下滑的事焦头烂额，近段时间又发现生产材料损耗异常，正愁抓不到典型。
庄赶美这一撞上来，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保卫科连夜突审，庄赶美扛不住，连带着把之前几次偷卖边角料的事也交代了。
数目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性质恶劣，厂里念在庄赶美夫妻还有庄父庄母都是机械厂的老职工，没有报案，但开除是免不了的。
庄赶美和他媳妇双双被机械厂开除，厂里还把之前偷卖边角料的非法所得算了笔账，直接从两人的工资里扣了个干净。
庄母当场就晕了过去，庄父手忙脚乱地把老伴送到卫生所，又连夜去找了庄超英。
隔天，庄超英就灰溜溜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