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系的新生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专业的蹂躏。
毫无头绪的同学们顾不得男女界限，围在一起借鉴讨论，几天之后，在假期来临前的最后一周，所有人总算是跌跌撞撞地完成了这两项作业。
同班快一个学期的男女生们，也终于借着这次合作打破了彼此之间的隔阂，彼此间都开始熟稔起来。
教授对交上来的作业还算满意，在讲台上点评了几件作品，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宣布了下课。
“大家等一下，”坐在最前排的李佳站了起来，“马上要放寒假了，系里要求各班把学生票名单统计好交上去，你们就把日期还有车次交给宿舍长，宿舍长再交给我行吗？”
“好。”教室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寒假前的最后一节大课结束，曹言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
“你怎么这么晚回去？”李佳等在教室门口。
曹言的宿舍长余涛已经把他回家的日期和车次报上去了，李佳作为班长，自然一眼就看到了。
曹言填的离校日期比所有人都晚，别人都是考完试就走，他足足晚了将近一个多星期。
“放假后在这边还有点事要办。”曹言解释道。
“什么事？”李佳问完才意识到自己接话接得太快了，连忙补了一句，“我是想说如果有需要的，可以找我帮忙。”
“不用，一点私事。”曹言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哦。”李佳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梧桐道上，没什么温度，却亮得晃眼。
“你是回黑省还是留在魔都过年？”曹言问道。
“留在魔都，”李佳说，“我爸妈让我去爷爷家住一段时间，多陪陪爷爷奶奶。”
“那挺好的。”
“是挺好的。”李佳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有得选，她当然希望能回佳市和父母弟弟一起过年。
倒不是说爷爷奶奶不欢迎她，李佳考上大学回魔都，这边的亲戚们还是很欣慰的。
这年头通过各种方式回魔都的知青子女不在少数，但像李佳这样凭自己本事考上同济的，还是凤毛麟角。
下一代回魔都，还是这么优秀的下一代，说出去都有面子。
何况李佳只是节假日过来吃个饭，她又乖巧懂事，每次上门要么捎点水果点心，要么进屋就帮爷爷奶奶干些家务，还可以给表妹免费辅导功课，有时候实在待得太晚也只是就地在厨房打地铺，这样的孙女、侄女，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很难挑出什么毛病来。
快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曹言说道：“我留在魔都的这一个多星期，晚上都会回宿舍住，你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李佳点了点头：“好。”
寒假终于来了，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回家。
宿舍楼一天比一天安静，到最后，整个楼层就只剩下曹言一个。
曹言在魔都等的是李建国帮他约的一个人。
李建国帮他约的人叫斯蒂芬，是国外一家叫做柯蒂斯布朗事务所的文学代理人。
柯蒂斯布朗事务所是英国老牌文学经纪公司，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帮助作家将作品的翻译权、海外出版权等授权给不同国家的出版社，并从中抽取佣金。
斯蒂芬半年前就已经通过《魔都文学》联系上曹言，希望能代理曹言作品在海外的出版事宜。
这些年，曹言陆陆续续发表了十余部中长篇作品，全部都是科幻题材，他如今说是国内科幻文学第一人也不为过。
斯蒂芬是柯蒂斯布朗事务所远东地区的负责人，常年往返于港岛、东京和魔都之间，对东亚文学市场相当熟悉。
他第一次读到曹言的《灵笼》时，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一位中国作家写出来的作品。
那些关于重立体、基因、生态共生、噬极兽的设定，完全打破了西方对中国文学的刻板印象。
再三确认作者是个中国人之后，他立刻通过李建国联系上了曹言。
斯蒂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谈判，一个中国作家，哪怕是国内科幻第一人，面对海外出版的机会，面对美金结算的版税，面对国际文坛的入场券，没有理由拒绝。
但没想到的是曹言连见都没见他，只是让李建国找了个懂行的人帮他谈，还提了一大堆条件。
曹言要求保留所有作品的影视改编权和衍生品开发权，海外出版权只授权英文和法文两个语种，且合同期限只有五年。
至于佣金方面，曹言倒是没有太过纠结，给了斯蒂芬一个还算公道的点数。
斯蒂芬便想着晾曹言一阵子，等他自己沉不住气主动让步。
结果等了小半年，曹言那边连个问信的人都没派来过。
斯蒂芬这才意识到，这个中国作家是真不急。
他不急，斯蒂芬急。
柯蒂斯布朗事务所总部那边催了两次，说曹言的几部作品在内部审读会上反响极好，编辑们一致认为有打入欧美市场的潜力。
尤其是《灵笼》，几个读过译稿的资深编辑都表示，这本书如果运作得当，完全有可能冲击雨果奖这类的奖项。
于是斯蒂芬再次主动联系了李建国，终于在新年伊始，约定了这次会面。
会面的地点在和平饭店的咖啡厅。
曹言到的时候，斯蒂芬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比曹言想象中年轻，四十岁出头，一头栗色短发，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装，旁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国男人。
“曹先生，久仰大名。”斯蒂芬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打了声招呼，随即切换成英文，“很高兴终于见到您本人。说实话，您比我想象中年轻得多。”
“斯蒂芬先生，我也很高兴见到您。”曹言用流利的英语回道，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斯蒂芬眼中闪过惊讶，他在远东跑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口语如此流利的中国作家。
“曹先生的英语让我意外。”斯蒂芬坦诚道。
“我在语言方面有些天赋。”曹言轻描淡写地揭过这个话题。
这次会面更多的是走个过场，代理合同其实在放假前就通过传真敲定了所有细节。
斯蒂芬这次的约见，更多的是想亲眼见见这位让他等了半年的年轻作家，同时也想当面签下这份合同，为接下来的合作开个好头。
两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合同细节聊到海外出版市场的现状，从科幻文学的未来趋势聊到中西文化差异。
斯蒂芬越聊越心惊，眼前这个年轻人对海外出版市场的了解，远超他的预期。
“曹先生，听说你目前还是个在校大学生，不知道有没有考虑过到国外留学？我们事务所在英美文学界有不少人脉，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帮您联系几所顶尖大学的文学院。”
斯蒂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惜才之意。
“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曹言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斯蒂芬点点头，没有继续劝说。
这次的见面算是相当愉快，斯蒂芬带着签好的合同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和斯蒂芬见面是学校放假后的第三天，曹言又在魔都待了五天时间，待柯蒂斯布朗把谈下的第一笔签约预付稿酬汇到后，又和李建国见了一面，曹言才收拾行李准备回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