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缠缠绵绵是梅雨的常态。
时间接近正午，雨势忽地一收，阳光艰难地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雾气氤氲的屋顶上，蒸出一层薄薄的金色。
曹言收起雨伞，甩了甩伞上的水珠，斜放在晒台的护栏上。
他从墙根处把那缺了一条腿的木凳搬到护栏边：“坐吧。”
李佳依言坐下，拿出速写本，开始勾勒对面屋顶的轮廓。
曹言倚在她身边的护栏上，目光在弄堂里扫了一圈，又落回她的速写本上：“这里的瓦当用的是如意头纹，你注意一下瓦当和滴水之间的叠压关系。”
李佳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点了点头，铅笔在纸上快速勾了几笔。
“还有这儿……”
两人一个坐着画，一个站着看，偶尔低声交流几句。
雨后的弄堂渐渐恢复了生气，楼下传来邻居间打招呼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嘈杂，反而让这片老弄堂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李佳画完屋顶的最后一笔，正要合上速写本，就看见对面二楼的一户人家推开了木窗，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将刚才收起的衣服重新晾了出来。
屋子里面，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趴在一块小木板上写作业，另一个更小的小孩正趴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个玩具火车，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个年迈的爷爷正沿着陡峭的旧楼梯小心翼翼地下楼……
这么近距离从第三视角看见别人家的日常生活，对李佳来说还是头一回。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铅笔无意识地在速写本上快速勾勒起来，等回过神来，对面窗口那幅琐碎而鲜活的日常已经被她用线条定格在了纸上。
“画得不错。”曹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李佳耳根微微发热，快速合上速写本。
“我们下去吧。”
刚才在画这幅速写时，她脑海里代入的是很多年后的自己和曹言。
那个趴在窗口晾衣服的女人是她，趴在窗下写作业的小孩是他们的孩子，自己推开窗，窗下是自己的爱人，正回头朝自己微笑。
幸好窗下爱人的轮廓只画了简单的几笔，很难看出他是某个具体的人。
两人从晒台下来，李佳左右打量了一下巷子的两头。
“你和庄图南他们约在哪里碰头？”
曹言伸手指了指右边，“弄堂口的那家面馆，这个点他们应该已经吃上了。”
李佳抿嘴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雨伞，“我先去把伞还给婶婶，我跟晓丽她们也约在弄堂口的小吃店碰头。”
“那，再见。”
“再见。”
两个星期的调研听起来时间长，但除去正常上课和其他课程作业的挤压，真正能泡在弄堂里的时间其实有限。
大家前前后后跑了五六趟，作业的初稿算是勉强成型了。
三组的组员们也因为这个调研，彼此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全体组员们的最后一次碰头地点，经过组里女生们的讨论，选在了一间新开没多久的冷饮店。
冷饮店离弄堂不远，就在弄堂口斜对面的街角，店面不大，装修也简单，白墙木桌，靠窗还有一排卡座。
四男四女占了两张相邻的桌子，男生一桌女生一桌。
女生们各自点了店里招牌的桂花冰酒酿、冰镇百合羹，再搭上几碟小点心。
男生们则每人一杯冰镇杨梅酒，又叫了两碟花生米和豆腐干。
“俞浩，你喝过酒吗？这杨梅酒虽然甜，但后劲可不小。”沈杰端着杯子，看着俞浩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笑着打趣道。
沈杰和俞浩就是三组里的另外两个男生，沈杰年龄比曹言还大两岁，俞浩则是整个三组中年龄最小的，上个月刚过的十六岁生日。
“我喝过！”俞浩被激得挺了挺胸，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结果被呛得直咳嗽。
男生们这边还没什么反应，隔壁桌两个女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周晓丽冲俞浩喊道：“俞浩你悠着点，别一会儿让我们抬你回宿舍。”
“不会不会，这玩意儿跟糖水似的。”俞浩抹了把嘴角，脸却已经红到了耳根，不是羞的，很明显是被那一大口杨梅酒冲的。
庄图南把他面前的杯子挪开，换上一杯凉白开。
“我……”
俞浩还想说什么，被李佳开口打断了。
“行了，说正事吧，”李佳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摊在桌上，“我们把各自负责的部分汇总一下，先看看整体还有哪些需要调整的地方。”
其余人也纷纷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各自拿出自己的草图。
只有曹言没掏本子，其余人也不觉得奇怪。
早在第一次汇总和分配各自责任范围时，大家就决定让曹言担任技术指导以及负责最后的统稿润色。
这样一来所有组员都能得到充分锻炼，最后呈现出来的作业质量也有保障。
七个人的图纸拼在一起，再加上曹言之前帮他们做过的局部调整，整个方案的骨架已经相当完整。
所以最后一次碰头很顺利，大家一边吃着冷饮，一边把各自负责的部分最后核对了一遍，不到一个小时就基本敲定了所有细节。
正事办完，大家也都放松下来。
周晓丽忽然指着不远处的一栋老洋房说道：“魔都除了石库门弄堂之外，最具特色的就是这些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洋房了。”
沈杰点了点头：“我之前路过华山路那边，一整条街都是这种老房子，有的已经改成了机关单位的家属楼，有的还被几户人家合住着，听说里面的洋房都有大大的花园，还有电视里面的那种壁炉，跟咱们调研的弄堂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俞浩，你不是魔都本地人吗，你去过那种老洋房里面没？”周晓丽问道。
“我倒是去过一回，我一个远房亲戚就住在华山路的老洋房里，不过现在那房子隔成了好几户，他们家只占了其中一间。”俞浩说道。
“里面真的有壁炉吗？”沈杰好奇道。
“有，不过早就不用了，现在就是堆杂物的，还有那个地板，踩上去也是咯吱咯吱响。”俞浩描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