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昏暗的路灯下，摆满了乘凉的竹床。
李佳的爸妈也坐在一张竹床上，相比于其他人的怡然自得，他们是因为家里实在挤不下，才不得不出来在外面纳凉。
今年暑假。
魔都终于松口，同意一对知青夫妇的子女中，可以有一个把户口迁回魔都。
因此李佳父母迫不及待地请假带着李佳的弟弟李文从黑省赶回了魔都，想趁热打铁把这事落实下来。
“佳佳，你回学校吧，宿舍里住着舒服。”李父摇着蒲扇，对坐在一旁的李佳说道。
李母也在一旁说道：“不妨事的，家里又闷又挤，睡厨房还不如睡外面，穿堂风可凉快了。”
“我陪你们坐会。”李佳前几天就知道父母和弟弟回魔都了，从云遥回来，在宿舍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她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夜饭吃饱，门口头坐坐风凉，谈谈山海经，困了就睡，蛮好。”李父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李母拉着李佳的手，看着女儿养了快两年终于把手上的老茧养没了的手，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当初女儿在黑省时，手上全是冻疮和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如今总算养得白白净净，像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明天爸妈去你学校看看，哎，你弟弟上高中没有宿舍，他还要和你叔叔婶婶挤三年才能考大学……”
“爸、妈，你们真准备让弟弟来魔都读高中啊？”李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那是肯定的呀，好不容易魔都开了口子，不趁热打铁把户口落下来，万一以后再变卦怎么办？”李父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母看着女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遍：“囡囡，爸妈把户口名额给了弟弟你不生气吧？”
李父接话道：“不是爸爸妈妈重男轻女，一家只有一个迁回来的名额，文文呢学习成绩没你好，以后也不一定考得到魔都来，现在把户口迁回来，是最保险的。”
“我知道。”李佳轻轻点了点头。
李父自顾自地继续说着：“等你毕业了，找一个有魔都户口的男朋友结婚，也一样是魔都户口，那个时候啊，爸爸妈妈沾沾你们的光，我们全家就都是软着陆了。”
“回不回魔都，是不是魔都人，真的那么重要吗？”李佳带着轻微的哭腔问道。
“你不要乱讲啊，佳佳，”李父的语气严肃起来，“爸爸妈妈自小教你们讲魔都话，就是怕你们忘了根呐，我和你妈妈太想回魔都了，这才是我们的家呀。”
“你们让阿文回魔都念高中，就是离开你们跟叔叔婶婶一起住，阿文的性格又呆，叔叔婶婶……”李佳说着顿了一下，“我在学校不可能随时照顾到阿文的。”
“不需要你照顾，”李父怒气上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不知道你叔叔婶婶脾气不好啊，我不知道吗，回魔都的机会多难得，文文他什么事情都忍一忍让一让，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再读三年书也毕业了，我和你妈就这么点盼头了，三年很快的，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
另一边，静安区家属楼。
曹言一家人和吴姗姗、张敏两姐妹也在聊天。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曹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慨道，“我在部队这些年，见过不少好苗子，有天赋有毅力，可就是缺了点运气，到头来只能退伍回乡，也见过资质平平的，偏偏每一步都踩在点上，平步青云，所以啊，人这一辈子，命和运，真的说不清。”
吴姗姗轻笑着附和道：“叔叔说得是，像我这样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赶上了好时代，考上了好大学，又遇到了曹言和苏阿姨这样的贵人，能进纺织厂当学徒工就算是最好的出路了。”
“什么运气好，是你自己争气。”曹母拉起吴姗姗的手，越看越喜欢，“咱们巷子里考出来的几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靠自己真本事拼出来的。”
曹父说道：“你等我说完啊，这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前三样是没办法，命里带的，强求不来，但后两样，还是能自己把握把握的，这积阴德，往大了说，是为国家为人民做贡献。往小了说，就是与人为善，能帮一把的时候帮一把，这读书嘛，就不用我多说了，你们几个都是大学生，比我这个当兵的更懂。”
“爸，你这转业才几天，说话水平见长啊。”曹言打趣道。
“臭小子，敢拿你爸开涮了。”曹父笑骂了一句，眼里却藏着几分欣慰。
这些年他这个当父亲的可以说是于国无愧，于家有愧。
常年在外，对一双儿女的陪伴少得可怜，好在曹母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把两个孩子都教育得很好。
如今两个孩子都出息了，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外面说起家里的事，腰杆子都挺得比别人直。
曹母怎么会不知道曹父的那点心思，说道：“言言从小就省心，我都没怎么管过他，就是珍珍小时候还让我操了不少心。”
“苏阿姨，你和我说说珍珍姐的事情呗，这两年过年珍珍姐一回苏州，不知道多少大小伙子都跑来咱们巷子探头探脑的。”张敏好奇地问道。
“她啊，小时候皮得很，跟个假小子似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曹母说着又埋怨地看了曹父一眼，“她爸还教她功夫，八九岁就能把巷子里比她大好几岁的男孩子撵得满巷子跑。”
“伟人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曹父一脸骄傲地说道，“再说了，我那时候也就休探亲假的时候随意教了他们姐弟俩几招，结果谁知道他俩一个比一个有天赋，部队里教几年都教不会的功夫，他们俩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曹母扬了扬下巴，脸上满是得意，但得意了一会，曹母又叹了口气：“我现在就怕她在部队里待野了，到时候找不到婆家。”
“这你就多虑了，在部队的时候，好几个老战友、老领导都明里暗里跟我打听过珍珍的事，想让她当儿媳妇。”曹父笑着说道。
“可别，家里有两个当兵的还不够，再来个当兵的女婿，我可受不了。”曹母摆了摆手，“我就盼着珍珍能找个知冷知热的，工作稳定，性格好，最好就在魔都，离我们近些。”
“妈，姐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她自己有主意。”曹言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递给吴姗姗。
曹言的动作曹母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有些泛酸，都说有了媳妇忘了娘，这还没过门呢，剥个橘子都先紧着未来媳妇。
不过酸归酸，看着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吴姗姗，曹母还是挺满意的。
其实以前曹母是有点觉得吴姗姗配不上自家儿子的，一方面是老吴家毕竟是重组家庭，后妈当家，是非多，再一个自家儿子太优秀了，总觉得天底下哪个姑娘都差了那么一点。
可这些年看着吴姗姗一步一步努力考进复旦，做人做事也越来越有主见，对曹言就不用说，对自己也是真心实意地亲近，曹母那点挑剔的心思早就散了。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曹母起身去房间里收拾东西，吴姗姗乖巧地跟了上去帮忙。
“姗姗，你和小敏晚上就睡这个房间，”曹母打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这房间原来是留给言言姐姐的，柜子里还有两床备用被子，晚上要是冷了自己拿。”
曹母说着，拉开衣柜门给吴姗姗看。
“嗯，谢谢苏阿姨。”
“跟我说什么谢，”曹母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以后有什么事，不管是学习上的，还是生活上的，尽管来找阿姨。”
曹母说话间，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外面正和曹父下棋的曹言，压低了声音。
“言言要是敢欺负你，你也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吴姗姗抿着嘴笑了：“阿姨，曹言哥哥他对我很好。”
曹母伸手替她把鬓角的碎发拢到耳后，越看越觉得这姑娘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