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世枢被这股力道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陈墨往前迈步,刀柄抵着他的胸口,一步一步地往前推,窦世枢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他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抿着,眉头皱起来,手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后仰。
监视器后面,曾庆洁靠回椅背,拿起对讲机:
“卡。过了。”
陈墨从角色里抽出来,收刀入鞘,他走到监视器旁边。
孟子意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陈墨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
“你这场戏戏,演得太好了。”
陈墨看着她那副激动的小表情,笑着问了一句:
“真的吗?”
孟子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崇拜:
“真的。尤其是你拿刀柄抵着窦世枢胸口一步一步往前推的那段,霸气十足。”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
“还有你那个笑,冷笑着把粽子挑起来举到他面前的那个笑,太有气场了。”
陈墨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夸了。”
孟子意被他摸得眯起眼睛,哼了一声,没有躲开。
……
一月二十一日,横店。
曾庆洁导演喊“收工”的时候,陈墨走出片场。
夜风裹着冬末的寒气扑面而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孟子意从后面跟上来,裹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帽子边缘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小跑了两步走到他旁边,侧头看着他。
“今晚《隐秘的角落》上线,你期待不期待?”
她的语气轻快,但眼神里藏着一丝试探。
“还行。”
孟子意“哼”了一声,似乎是对他的回答不太满意,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嗔怪:
“你倒是老神在在,小野这几天可紧张得不行。
昨晚凌晨两点还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压力大得很。”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陈墨没说话,脑子里浮现出周野的那张脸。
别看小野的性格像快乐小狗,但其实还是很敏感的。
之前拍的时候一个镜头没拍好会反复琢磨好几天。
更何况《沉默的真相》成绩摆在那里,观众对迷雾剧场的期待被拉得很高了。
悬疑剧这个赛道从来都是成王败寇,爆了封神,扑了沉寂。
孟子意已经拉开车门,弯腰钻进去。
陈墨跟在她后面,车门关上,冷风被隔绝在外。
孟子意靠在座椅上,转头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认真:
“陈墨,你觉得《隐秘的角落》会不会爆?”
陈墨靠在座椅上,侧头对上她的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晚上的时候看了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大堂,电梯上行。
孟子意站在他旁边,低头翻看手机,屏幕上是爱奇艺的页面,《隐秘的角落》的倒计时还剩下不到半小时。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墨刷卡进门,孟子意跟在他后面,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来,爱奇艺的界面跳出来,《隐秘的角落》的海报占据了整个画面。
陈墨靠在床头,孟子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面,只露出一张脸,脑袋枕在他怀里,目光盯着电视屏幕。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画面亮起来。
剧情开始推进,夫妻之间的不和谐,紧接着家庭聚会开始了。
亲戚们围坐成一圈,杯盏交错间。
有亲戚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容:
“东升啊,你那个少年宫的工作,是不是没有编制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筷子都慢了下来。
张东升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已经撑不住了。
“还可以吧,老师嘛,就是图个稳定。”
亲戚们没有追问,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但那种安静的、隐忍的屈辱感已经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张东升困在中间。
孟子意的手指攥着被子,似乎是为张东升的遭遇感到郁闷。
第二天,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鼓山的石阶蜿蜒向上,两旁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走到一半,张东升好似闲聊一般问道:
“爸,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我看你们也不幸福,还是早点解决吧,这样对你们两都好?”
张东升看着岳父的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到了山顶,张东升从包里拿出相机。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他们调整站位。
两个老人被他弄得有点不耐烦,于是问道:
“好了没有?”
“好了。”
张东升用力一推。
两个老人的身体往后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坠落。
山顶上安静了。风吹过来,云在天上慢慢移动。
张东升往下看了一眼,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带着哭腔:
“爸——妈——”
看到张东升把人推下山的那一瞬间,靠在陈墨身上的孟子意浑身一抖。
她侧头看着陈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电视屏幕上,又移回他脸上。
那个在屏幕上笑着把人推下悬崖的人,和旁边这个靠在枕头上表情平静的人,是同一张脸。
陈墨注意到她的目光,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电视里张东升推人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的、无辜的、让人后背发凉的。
孟子意的眼睛瞬间睁大,整个人从被子里弹起来,然后生气的扑向陈墨,张嘴就咬了他手臂一口。
陈墨“嘶”了一声,低头看着她。
孟子意松开嘴,盯着他手臂上那圈浅浅的牙印,语气又气又恼:
“吓死人了!你干嘛!”
陈墨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孟子意被他安抚了一下,这才缓过来,重新靠回他肩膀上,目光落回电视屏幕。
电视里,张东升以为自己把岳父岳母处理掉之后,就能和妻子和好如初,结果发现,自己的妻子早已有了外遇。
孟子意看到这里,身体从陈墨肩膀上直起来,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
“小野有点不识好歹了吧?你虽然特意把自己搞憔悴了些,但帅哥的底子还在那,她竟然还搞外遇?”
她的义愤填膺来得莫名其妙但理直气壮,好像出轨的不是徐静,而是周野本人。
陈墨看着他那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人家是嫌弃他没本事,又不是嫌弃他丑,你还正义使者上了。”
孟子意歪了歪头,又靠回他肩膀上,带着撒娇:
“只要是你,哪怕你啥也不会,我也愿意养你呀。”
陈墨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在电视屏幕的光里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笑。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电视屏幕上。
首播一共就两集,很快就播完了。
当片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孟子意还靠在陈墨肩膀上。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意犹未尽地嘟囔了一句:
“这就没了?”
她从陈墨怀里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微博图标上挂着的红色数字密密麻麻。
她点进去,热搜榜上“隐秘的角落开播”已经冲到了第一,后面跟着深红色的“爆”字。
她点进话题,置顶的微博是爱奇艺官博发的开播海报,转发已经破了百万。
评论区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在刷新,她往下划了两下,手指停住了。
豆瓣开分9.0,这个数字被截图下来,配文“国产悬疑剧的新天花板”,在各大影视博主的主页里疯传。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猛了吧”,然后继续往下划。
观众的评论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电影级的质感,冷峻的色调,紧凑的叙事节奏,每一帧都像大银幕上截下来的。”
“第一集开场那段,张东升在山顶帮岳父岳母调整站位的时候,那个笑容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
他推人下去的那一下,我吓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
“这种反差感太绝了。前一秒还在笑,后一秒就把人推下悬崖,陈墨这张脸天生就该演斯文败类。”
孟子意把手机举到陈墨面前,屏幕上是那条“陈墨这张脸天生就该演斯文败类”的评论,打趣道:
“你看,网友都说你适合演斯文败类。”
陈墨低头扫了一眼,笑了一声,没接话。
孟子意收回手机,继续往下划,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停住了。
“一起去爬山吗?”
这五个字出现在每一条评论里、每一条弹幕里、每一条转发里,像病毒一样在微博、朋友圈、微信群里疯狂蔓延。
从“张东升推岳父岳母下悬崖”的片段里裂变出来,带着一种黑色幽默的荒诞感,迅速占领了所有社交平台的评论区。
表情包也出来了,陈墨站在山顶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旁边配着一行字——“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孟子意往下划拉的时候,注意力从那些铺天盖地的梗图移到了另一条评论上。
这条评论的措辞比其他的都认真,是那种看了剧之后认真分析的长文。
“陈墨的演技,在《隐秘的角落》里又上了一个台阶。
张东升这个角色,表面温和,内里阴暗,他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坏人,他是那种笑着对你说话、你后背却在发凉的坏人。
陈墨把这种‘斯文败类’的气质演到了骨子里。
他在饭桌上被亲戚嘲讽时那种隐忍的的笑容,在山顶上推人之前那句‘你看我还有机会吗’的那种希冀,还有推完之后趴在石头上哭喊‘爸、妈’的那种虚伪,每一层都演得很到位。
我认为张东升这个角色会成为陈墨又一个出圈的代表角色。”
孟子意看完这条评论,又翻了几页。
关于周野的讨论也不少,但画风和陈墨的完全不同。
“周野演的徐静,那种对丈夫的冷漠和漠视演得很到位。
她看张东升的眼神,不是恨,是‘我已经不在乎你了’的那种空洞。
正是这种冷漠,一点一点地把张东升推向了深渊。
知道她后面出轨了,好家伙,更期待后面的剧情了。”
孟子意注意到一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周野的脸演这种角色太有说服力了,她看陈墨的时候,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种冷漠。”
她把这条评论念了出来,念完之后自己笑了一声,转头看向陈墨:
“小野这次演得确实好,那种对丈夫漠视的感觉,很到位。”
陈墨正在给周野发消息,听到这话,转而发起了语音:
“小野,你孟姐,今晚也看了《隐秘的角落》,她说你演的很好呢!”
看着周野发来的狂喜表情包,陈墨不由得笑了。
孟子意又划了几页,目光停在一条关于配乐的评论上。
评论区里,观众的反应几乎一致。
“《小白船》一响起来,我就浑身发毛,这种感觉太惊悚了。”
“我听了一遍就忘不掉了,刚刚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循环。”
“建议把这首歌从儿歌列表里下架,真的有点瘆得慌。”
孟子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侧头看了陈墨一眼,他正拿着手机正和剧组的其他人闲聊,和屏幕上那个笑着把人推下悬崖的张东升判若两人。
孟子意伸出手,手指在他手臂上戳了一下,声音很轻:
“你演张东升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墨睁开眼睛,侧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孟子意浑身一抖,抓起被子蒙住脸,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陈墨别笑了,我真害怕了。”
陈墨笑了一声,伸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低头看着她。
孟子意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瞪着他,带着一种“你欺负我”的嗔怪。
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以后我不跟你爬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