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横店。
天还没亮透。
孟子意睁开眼睛,身旁的陈墨还睡着,手臂枕在她的脖子下面,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圆润之上,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看着他的脸,他睡着的时候比醒着柔和很多,眉眼舒展。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声音软糯:
“起床啦,坏蛋。”
陈墨没动,呼吸依然均匀。
孟子意又推了推,力道大了一些,声音里带上一丝撒娇:
“快起来,今天要拍大婚的戏,妆很复杂的。”
话音刚落,陈墨的手臂突然收紧,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孟子意猝不及防,脸撞在他胸口,发出一声“哎呀”。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从圆润处,下滑至睡裙里面,触到温热的……
孟子意的身体微微一缩,伸手去推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嗔怪:
“别闹啦,快放开我。”
陈墨没有松手,指腹开始慢慢打圈。
孟子意的呼吸乱了,推他的力道小了一些,声音也跟着软下来,混着轻吟:
“别闹了,真来不及了……”
反抗的力道越来越弱。
她的手从推变成攥,攥住他的手臂,指尖陷进他的皮肤里,身体不自觉地贴过去。
很久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孟子意趴在陈墨胸口,头发散乱地铺在他身上。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七点四十二分。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整个人从他身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都这个点了!都怪你!”
她从床上跳下去,脚踩在地毯上,弯腰捡起丢在地上的睡裙套在身上。
陈墨靠在枕头上看着她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带着笑意,她一边穿好睡裙一边回头瞪了他一眼。
然后快步走进浴室,水声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陈墨也起床穿好衣服,等孟子意从浴室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往化妆间走。
化妆间里,化妆师已经在等了。
孟子意在镜子前坐下,化妆师开始动手,粉底、眼影、腮红,每一道工序都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大婚的妆面要精致得多,眼尾拉长,眉峰挑高,嘴唇涂成正红色,整个人的气质从平时的温婉变成明艳。
发髻也比平时复杂得多,光梳头发就用了快半小时。
化妆师把她的长发一缕一缕地盘起来,用发簪固定住,再插上钗。
发冠是金色的,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孟子意从镜子里看过去,陈墨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让造型师弄头发,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要拍的场景——凤冠霞帔,红妆十里,拜堂成亲。
虽然是戏里,但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她的心跳就快了几拍。
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把最后一步的定妆喷雾均匀地喷在她脸上。
孟子意睁开眼睛,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从椅子上站起来。
陈墨也化好了,两个人一起走出化妆间。
片场搭在一座旧式庭院里,廊柱上缠着红绸,窗户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流苏在风中轻轻飘荡。
青石板路上铺着红毯,从院门一直延伸到正厅。
正厅里摆着喜堂,红烛高照,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
陈墨换好衣服从更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所有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袍身上用金线绣着祥云和瑞兽的纹样。
发冠是黑色的,衬得他那张脸更加冷峻。
他站在廊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光芒。
武术指导第一个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真几把帅”,然后转回头继续指挥群演走位。
孟子意从另一间更衣间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裙摆略微拖在地上,整个人比平时多了一层明艳。
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从台阶上走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两个人在院子中央相遇。孟子意抬起头,对上陈墨的目光,发现陈墨也在看她。
红色的嫁衣和红色的锦袍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染成了暖色。
曾庆洁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满意。
两个人穿嫁衣站在一起的画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看。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里带着笑意:
“准备一下,马上开拍。”
工作人员们开始最后的调试,灯光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摄像师扛着机器找机位。
群演们各就各位。
孟子意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正厅的方向。
喜堂里红烛高照,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整个画面看着很有氛围感。
可惜了,梦言和依桐最近不仅忙着拍戏还要赶去春晚彩排,没空来看。
不然的话,让她们两个站在旁边看自己演戏,那该多好啊。
不过没关系。
她侧头看向站在廊柱旁边的助理,朝她招了招手。
助理小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手机。
孟子意凑过去压低声音:
“过会儿我拜堂的时候,帮我多拍几张照片,还有小视频。要拍得好一点,到时候我要发到群里去的。”
助理用力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的脸。
孟子意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容,摆了摆手:
“你们看,我要和陈墨结婚啦。”
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助理把手机放下来,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孟子意收回目光,提起裙摆,转身往正厅的方向走。
陈墨已经站在正厅的中间。
大红色的锦袍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祥云纹从领口一路蔓延到下摆。
她的脚步慢下来,站在门槛外面,目光穿过那扇敞开的木门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今天这场戏拍完,宋墨和窦昭的故事就结束了。
从开机到现在,三个月的时间,现在,这个故事要画上句号了。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迈过门槛。
陈墨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就那样提着裙摆在他身边站定。
助理从旁边小跑过来,手里攥着红盖头,她踮起脚,把盖头轻轻覆在孟子意头顶,红色的缎面从发冠上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曾庆洁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场记板打下,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两个人并肩走出窦府大门,陈墨的步伐稳健,锦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孟子意走在他右边,红盖头遮住一些她的视线。
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是红色的。
丫鬟从旁边走过来,伸手扶住孟子意的手臂,她踩着脚凳一步一步登上马车。
车帘掀开,她弯腰钻进去,在座位上坐下,裙摆在车厢里铺开。
马蹄声从外面传进来,哒哒哒的。
她伸手捏住车帘的边缘,轻轻掀起一角。
陈墨坐在马背上,背脊挺得笔直,大红色的锦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阳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肩膀、腰线、握着缰绳的手指,每一个线条都干净利落。
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隔着那道窄窄的缝隙,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露出一个笑容,孟子意的手指在车帘上收紧,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然后松开车帘。
孟子意靠在车厢上,手指放在膝盖上,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有收回去。
虽然知道这是在拍戏,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觉得——他就是来娶她的。
马车停在英国公府门口。
陈墨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走到马车旁边,站在车帘外面等。
丫鬟掀开车帘,孟子意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然后握住她的手,轻轻收紧,扶着她从马车上下来。
两个人并肩走进正厅。
两侧分立着府中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主婚人站在香案旁边,手里攥着红绸,清了清嗓子,声音清亮:
“吉时已到,行嘉礼——”
“拜父母——”
陈墨转身,面向香案的方向。
宋墨母亲的座位上是一块灵牌,暗红色的木牌上刻着字。
父亲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表情严肃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
陈墨微微躬身,孟子意跟着弯腰。
“跨火盆——”
两个人转身,并肩走向门口。
道具火盆摆在正厅门槛外面。
陈墨停下来,侧身看了孟子意一眼,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到表情,但她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心里。
他弯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孟子意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没有犹豫,迈步跨过火盆,动作干脆利落,锦袍的下摆从火盆上方掠过,带着风声。
正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笑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交头接耳。
陈墨把她放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松开手,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床榻设在正厅深处,雕花的木床挂着红色的帐幔。
孟子意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裙摆在大红的床单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花。
旁边的人围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张红盖头上。
“掀盖头!掀盖头!”
众人跟着喊起来,声音此起彼伏,在正厅里回荡。
陈墨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被红盖头遮住的脸,伸出手,手指捏住盖头的边缘轻轻掀起。
红缎面从她脸上滑下来,露出那张明艳的脸。
孟子意抬起头,对上陈墨的目光,眼睛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光。
旁边的人安静了一瞬,然后起哄声又涌上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伸手从陈墨手里接过红盖头叠好,放在孟子意身边的床单上。
她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新郎官得坐在这盖头上,日后事事压新娘一头,夫唱妇随。”
话音刚落,陈墨弯腰,从床单上拿起那张红盖头,在孟子意旁边坐下。
两个人的肩膀离得很近,他语气带着认真:
“我府中没这规矩。夫人与我平起平坐,诸如此类之事,烦请一律跳过。”
周围安静了。
孟子意侧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如水,脸上的笑意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收回去。。
主婚人清了清嗓子,把那股微妙的沉默打破。
他的声音从安静中响起来,带着一种仪式性的庄重:
“新人执杯相敬共饮,从此夫妇患难与共——”
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搁着两只酒杯。
里面的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陈墨端起一杯递给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臂交缠,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
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主婚人的声音又响起来:“结发与君知,相要与君老——”
侍女端着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搁着两把金色的剪刀和一个红色的香囊。
剪刀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陈墨伸手拿起剪刀,侧过身,手指捏住孟子意脑后的的一缕发丝,刀刃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嚓”。
那缕发丝落在他掌心里,黑色的,细细的,在烛光下泛着光泽。
他把剪刀递给她,她接过来,手指微微收紧,伸手捏住他的一缕发丝,刀刃合拢,同样的一声“咔嚓”。
旁边的丫鬟把两缕发丝并在一起,手指绕了几下。
然后拿起香囊,把缠好的发结放进去,收拢袋口的系带系紧,打了个结。
大红色的缎面上绣着鸳鸯,鼓鼓的,里面装着两个人的头发。
“正礼礼成。”
主婚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最后一个字落下,正厅里的气氛从庄重变得轻松。
周围的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