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了片刻,陆离还是把这份资料放了回去,
只是将刚刚查到的线索,牢牢的记在了脑海当中。
他无比清醒,这只是一根游丝般的线头。
在没有拿到核心账本、没有抓住“海胆”这个关键执行者之前,贸然去深挖“涡流海洋”,不仅是隔靴搔痒。
当前最紧迫的,是尽快找到沈江!
在警方掌握的线索当中,他是除了死去的赵有田之外,唯一见过“海胆”的人。
如果“海胆”的目的是彻底斩断罗钢甚至是华海这一整条线的线索,那么除掉赵有田只是第一步,沈江很可能也是在他的灭口名单当中。
警方必须在杀手的刀锋落下之前,把这只惊弓之鸟抢挖出来。
专案组的人员被分成了两组撒了出去,
魏康和临时抽调的两名面相沧桑、熟悉水域排查的老干警,老邱和大李。他们的任务是秘密渗入城东老码头区域,对城东码头那边进行秘密布控,尝试找出“海胆”的线索。
另外一组,由马艳带队,调集刑侦支队精锐力量,全方位追踪沈江的下落。
……
清晨六点半,城东老码头。
这里是华海市最大的水产集散地,也是整座城市清晨最喧嚣、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白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死鱼腥味、柴油燃烧的黑烟味。
魏康、老邱和大李三人,此时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换上了沾满黑油污和水泥灰的旧帆布工装,头上戴着边缘磨损严重的黄色安全帽,手里提着锈迹斑斑的管钳和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布。
他们的脸上、脖子上都被老邱特意用机油混合着泥土抹了几道黑印,鞋子更是换成了那种踩在水里能滋滋往外冒黄泥水的旧解放鞋。
“记住高队的吩咐,咱们是来检修沿河老旧取水泵站的苦力。眼睛放亮,别盯着人死看,余光扫。”老邱压着嗓子,把安全帽的帽檐往下扯了扯。
魏康深吸了一口气,却差点被浓烈的鱼腥味呛得咳嗽起来。
他点了点头,跟着老邱和大李,顺着那条铺满滑腻青苔和碎冰渣的江边石阶,一头扎进了早市汹涌的人潮中。
眼前是一幅嘈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底层生活长卷。
数百艘大大小小的渔船、驳船、采沙船像一排排密集的牙齿,死死咬住这段泥泞不堪的岸线。
江面上马达轰鸣,水花四溅。
岸上更是人声鼎沸,穿着黑色水鞋的渔贩子扯着嘶哑到破音的嗓子,把一条条还在垂死挣扎的鲜活草鱼、鲤鱼狠狠摔在案板上,刀背一拍,鳞片带着血水四下飞溅。
光着黝黑膀子的装卸工人,喊着粗重的号子,一筐一筐地把从船上卸下来的碎冰块和死掉的海产往冷藏货车上砸,汗水在他们结实的隆起肌肉上闪着油亮的光。
刺耳的三轮摩托车喇叭声、粗鄙的叫骂声、讨价还价的吵嚷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
“检修管道,让一让!水泵站检修,借过!”
大李操着一口极其地道的华海郊区方言,挥舞着手里的管钳,拨开一窝蜂抢购特价死鱼的大爷大妈,艰难地在泥水里挤出一条路。
魏康走在最后,他的目光像安装了雷达的探照灯,在一具具擦肩而过的躯体上飞速扫描。
他在寻找一个特征:体格极其壮硕,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穿着陈旧工装,最重要的是,左手小拇指残缺。
但是,不到半个小时,魏康的心就彻底沉了下去。
在这片绵延数公里的老码头上,干重体力活的壮汉简直多如牛毛。
他们常年在江风和烈日下讨生活,每个人都晒得像一块黑炭,皮肤粗糙皲裂。
为了搬运边缘锋利的铁皮箱和长满倒刺的鱼筐,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干活人,无论是搬运工、水手还是渔民,手上都戴着那种厚重的、沾满油污和鱼血的帆布劳保手套。
手套一戴,别说断了一截小指,就算是断了两三根手指,在他们粗暴狂野的搬运动作中,也根本看不出来。
“邱叔,这怎么找?”
魏康一边假装蹲在地上检查一条粗大的黑色排水管的接口,一边用扳手轻轻敲击管壁,低声且无奈地向老邱抱怨,
“这简直就是把一滴水倒进海里,然后让我们把那滴水找出来。”
老邱没有立刻回答。
他同样半蹲着,用绝缘胶布象征性地缠绕着一处老化破损的电线接口,浑浊但锐利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四五米外,几个正聚在一起抽着廉价旱烟、满嘴脏话的装卸工。
直到那几个人吐掉烟头,转身去扛下一批货,老邱才站起身,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找不到也得找。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二号泊区,那里停的外地散货船更多。”
从清晨到正午。
华海市的夏季气温毫不留情地攀升到了四十度以上。
江面上的水汽被烈日一蒸,整个城东老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蒸笼。
暑气烤得水泥地面直冒扭曲的热浪。
中午时分,魏康三人躲在一艘半沉在江边的废弃渔船的阴影里,瘫坐在满是暗红色铁锈的甲板上。
大李从帆布包里掏出三个已经被挤压得变形的冷馒头,每人递了一个。
连咸菜都没有,只能就着矿泉水干咽。
“呼……”
老邱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终于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
“这码头也太他妈大了。光是登记在册的装卸工就有几百号人,加上那些常年吃住在船上的散工、见不得光的黑渔船水手,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流浪汉……少说也有一两千人。关键是这些人很多都草帽遮着连,这活儿根本没法干。”
魏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的工装已经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上面厚厚的一层白色盐霜。
“高队的命令是先踩盘子,不打草惊蛇是第一原则。”
魏康使劲咽下喉咙里粗糙的馒头渣,
“‘海胆’这个人既然能躲避追查五年,反侦察意识极强。只要我们稍微流露出一丝警察办案的痕迹去打听,他立马就能嗅到味道。这江四通八达,一剪缆绳顺流而下,我们就真是一点辙都没有了。”
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也是最难熬的时间段。
魏康三人强打精神,转移阵地,深入到了码头下游的老旧泊区。
这里的环境比早市那边更加恶劣。
早市虽然乱,但至少充满了生机,
而这片老旧泊区,则像是一座大型的水上坟墓。
江岸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疯狂野草,岸边停靠着大量长期无人问津、甚至已经半沉入水中的废弃货船和锈迹斑斑的平底驳船。
有些大船的甲板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船舱成了老鼠和野猫的乐园。
更糟糕的是,这里成了这座城市最底层、最边缘人群的避难所。
有的船上住着失去劳动能力、只能以船为家的孤寡老渔民,
有的船舱里则被流浪汉、拾荒者甚至是一些背着案底不敢露面的逃犯所占据。
环境极其复杂,治安甚至处于一种真空状态。
老邱和大李改变了策略。
他们不再装作检修工,而是不知从哪弄来两个破编织袋,开始装作来沿江捡破铜烂铁、寻找废旧电缆的废品回收散户。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烂的木板和淤泥上,挨个攀上一艘艘散发着恶臭的废船。
遇到船上有人,老邱总是满脸堆笑地递上一根最便宜的“红梅”烟,操着方言套近乎:“老哥,这船上有没有废铁管子、破电机啥的?我们高价收……”
搭话的间隙,魏康就躲在后面,目光死死盯着对方的双手,或者借着递烟收废品的名义,暗中观察船舱深处的动静。
一艘、两艘、十艘……
一整天下来。
三个人在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暴晒和令人作呕的腥臭中,顺着江岸足足步行了十几公里,至少排查了五六十艘形迹可疑的废弃船只。
他们的工装上白色的盐霜已经硬成了壳,鞋子里灌满了发酵的黑泥水。
然而,一无所获。
他们遇到过断了腿的残疾老兵,遇到过满口胡话的吸毒精神病,甚至在一条破驳船底下赶跑了一群正在聚众赌博的小流氓,但就是没有任何人见过符合“海胆”特征的断指壮汉。
夕阳如血,将江面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
魏康一屁股瘫坐在江边一块爬满藤蔓的青石墩上,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掏出用塑料袋紧紧包着的手机,拨通了陆离的电话。
“陆所,不行。”
魏康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脱力和疲惫,
“城东码头沿线这片水域太大了。地形极其复杂,废弃船只少说也有几百上千条,连起来绵延十几公里。这里的生活状态完全脱离了正常的社会户籍管理。而且绝大部分体力劳动者都戴着手套工作,仅仅凭断指这个唯一的特征,没有更精确的坐标区域,我们在这里排查,连大海捞针都算不上,简直是用漏勺捞水。”
电话那头,陆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责备,因为他在会议室里推演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最坏的情况。
“海胆”敢藏在这里,就是算准了水上区域是天然的警力迷宫。
“先撤回来。”片刻后,陆离冷静的声音传来,
“你们暂时先修整修整。这本来就是没报太大希望的。能摸到最好,摸不到实属正常。现在我们只有看马姐他们那边,能不能尽快找到沈江。”
……
其实就在魏康在垃圾船上挥汗如雨的时候,马艳带领的抓捕小组,进展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顺利,一连扑空了好几个地方。
上午九点,刚开完会不到两个小时。
马艳带着三名极其干练的刑警,雷厉风行地赶到了沈江常住的地方,城北郊区接合部的一处杂乱的城中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打工者聚居地,低矮且密集的自建房连成一片,狭窄的巷子里终年见不到阳光。
头顶上层层叠叠的电线像是黑色蜘蛛网,下水道里流淌着五颜六色的生活污水。
锁定沈江在三楼的出租屋后,马艳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让随行的刑警破门。
“砰!”
劣质的防盗门被暴力踹开。
屋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弥漫着一股泡面发酵和臭袜子的混合味道。但令人失望的是,屋里空无一人。
马艳冷着脸拔出配枪,迅速清空了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
卫生间、床底、甚至那个破旧的立式衣柜,都没有沈江的踪影。
“马队,人跑了。”一名刑警收起枪,开始快速检查现场。
马艳没有说话,她锐利的目光如同老鹰般在满地狼藉的屋内快速扫过。
地上散落着两件没洗过的夏装短袖和一条牛仔裤。
床铺一片凌乱,薄被子一半拖在地上。
桌子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已经长出几点绿毛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面碗旁边,赫然扔着半包才抽了两根的红河牌劣质香烟和一个一块钱的塑料打火机。
“跑了已经有好几天了,走得非常仓促。”
马艳戴上手套,拿起那半包虽然劣质但明显是穷光蛋口粮的香烟,沉静地做出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