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死水湾。
江面的浓雾犹如实质般翻涌,将整段宽阔的水域死死捂住。能见度已经降到了不足三十米,十步之外的人影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这浓雾是把双刃剑。
它给特巡警悄无声息的收网突击行动提供了绝佳的天然掩护,但也给所有人的视线带来了极大的阻力。
水面上,水上治安分局的三艘黑色警用冲锋艇犹如水中的巨鳄,关闭了引擎,凭借着江流的推力无声地滑向那艘静息在深水区的僵尸底拖老砂船。
几名深谙水性的特警穿着黑色潜水服,像水鬼一样从艇边滑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
他们咬着战术呼吸嘴,手里攥着特制的液压剪,潜游到砂船周围。
伴随着几下极其细微的金属咬合声,连接着砂船与江底几块废弃水泥墩的陈旧全钢缆绳被依次切断。这艘几百吨重的钢铁巨兽瞬间失去了借力点,彻底排除了嫌疑人突然启动引擎强行冲撞警用拦截网,或者顺流逃往主航道进入深水区的可能。
岸边,一处废弃水产装卸吊塔的三十米制高点上。
“山鹰一号就位。风速2.1,湿度89%……”
特警狙击手的战术通讯麦克风里传来低沉干涩的汇报,
“报告指挥中心,目标船只结构过于复杂,甲板和底舱存在多层钢铁违建叠压。
加上浓雾影响,热成像无法穿透船体钢板,红外视野受限,狙击阵地目前无法锁定底舱内的目标。重复,无法锁定目标。”
“收到,继续警戒,随时准备盲射压制。”
三百米外,一处工棚改成的临时现场指挥部里,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高建军将嘴里的烟头狠狠摁死在烟灰缸里,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眼窝深陷,但双眼却透出令人胆寒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将一件沉重的防刺防弹战术背心套在身上,用力猛拉两侧的魔术贴固定死。
他抓起桌上的战术大喇叭,布满红血丝的目光扫过面前全副武装的猎豹突击队第一梯队,
“局长下了死命令。里面的嫌疑人外号‘海胆’,手上肯定是不止一条人命,是个极度危险、反侦察和格斗能力都堪称顶级的悍匪!大家给我听清楚了,行动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所有参战同志的绝对安全!其次,必须把船底舱里可能藏着的总账本和硬盘给我毫发无损地保下来!”
高建军用力拍了拍身边特警队长的肩膀,
“这是在铁锚帮老巢里硬挖出来的心脏,绝不能在这最后一关碎了!行动!”
队伍前列,马艳静静地站着。她双眼布满血丝,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江面上虚无的浓雾,胸口因为极力压抑着满腔怒火而微微起伏。
五年前,就是这个以“海胆”等人为核心底层黑血网的铁锚帮,在那个雨夜残忍地夺走了她丈夫的生命。如今,杀夫仇敌就在眼前不足五百米的那艘破船里。
“老高,尾舱交给我。”马艳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炭,“五年了,这笔血债该结了。”
高建军看着她那双甚至比自己还要狠绝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好!行动!”
浓雾深处,猎豹突击队化作两柄尖刀,兵分两路向砂船逼近。
A组由马艳带领五名特警组成,驾驶着橡皮艇从侧翼悄然贴近船尾,他们的任务是从尾部的废弃生活舱强行登船,利用重型破拆工具吸引底舱目标的注意力。
B组则由陆离和高建军亲自带领,配合另外四名特警,从船艏正面攀爬登上那布满铁锈和干涸水草的斑驳甲板。
六点十五分。
陆离的战术手套紧紧扣住船艏粗糙冰冷的锚链,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发力将身体荡上甲板。
高建军紧随其后。特警队员们迅速展开战术队形,手中的微声冲锋枪死死指向通往底舱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然而,就在走在最前面的一名特警队员的战术长靴刚刚越过甲板通道的一堆废弃缆绳时——
“叮叮叮叮叮——!”
极其刺耳的急促物理预警铃声,在死寂的江面浓雾中突兀炸响,通过生锈的船体铁皮引发了巨大共振。
走在队伍中间的陆离瞳孔骤然一缩。他那变态的视力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捕捉到了地面上不足一毫米粗细、完全反光融入水汽的半透明鱼胶线,以及连带绑在铁柱子上的几个塞满碎玻璃的空水果罐头瓶。
“卧倒!隐蔽!”陆离撕裂声带般狂吼了一声,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朝侧前方的废弃绞盘后极速飞扑。
这是“海胆”布下的土制预警铃。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机关,在现代化的热成像和电子干扰面前,往往比任何高科技安防都要致命。
预警铃一响,抓捕行动最初的隐蔽性瞬间消失。
这场原本计划好的无声突袭,被迫在毫无缓冲的情况下,直接升级为最惨烈、最高危的正面强攻对峙。
几乎在陆离吼声落下的同一零点一秒,底舱那幽暗深邃的入口处,猛然传出一声沉闷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咆哮。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火药轰鸣声从底舱爆跃而出。
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黑火药味伴随着橘红色的巨大火带,硬生生扯碎了清晨的浓雾。
那是两把用钢管私自改装、装满了过量黑火药和生锈轴承钢珠的土制双管短柄猎枪!
在不到十米的极限近距离内,这种土制武器的杀伤散布面大得惊人。
致命的铁砂如同钢铁暴雨般,疯狂喷射在甲板通道两侧的铁皮上,火花四溅,金属撕裂的酸牙声让人头皮发麻。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特警队员即使反应极快地半跪举起了三级防爆盾,但巨大的动能依然将他们连人带盾生生往后推了一臂之远。
防爆盾牌的高强度透明面板上瞬间嵌满了密密麻麻、发烫变形的钢珠,几颗擦着盾牌边缘飞出的轴承滑过特警的肩部防弹衣,瞬间撕开了几道焦黑的口子。
强大的近区火力网,如同凭空竖起的一堵无形铁墙,将突击B组生生压制在舱道口外寸步难行。
“海胆,你已经被警方全面包围!整个水域和陆路已经封锁!”
高建军躲在一个巨大的锈死铁制水箱后面,抓起大功率战术喊话器,声音如同洪钟般试图进行最后的政策施压,“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船舱,是你唯一的活路!”
“去你妈的活路!!”
底舱深处,传来一连串粗哑、疯狂的笑声。
海胆的声音在回音壁般的钢铁船体里回荡,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老子被你抓到也是死,还怕什么!你们往前走一步试试?看看船底绑的几箱雷管能不能把这破船全炸上天!大家一起死!哈哈哈哈哈……”
他深知自己背负命案,落网即是死刑,根本毫无投降的念头。
他正依托着这艘自己极其熟悉的巨大幽暗迷宫,从狭窄的换气孔和射击孔隙,像躲在地洞里的毒蛇般疯狂射击。
“队长!”身旁的陆离猛抽了一口凉气。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空气中味道变了。
除了刺鼻的黑火药味,一种高浓度柴油挥发的恶臭,正顺着底舱的气流疯狂向上涌出。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嫌疑人不仅在负隅顽抗,他甚至已经在底舱倾倒了大量的燃油,准备玉石俱焚。
这不仅仅是为了杀身成仁,更是要赶在警方突入前,烧毁那至关重要的总账本,引爆整艘船体毁灭所有证据!
“A组破拆进度太慢!这老泥鳅把尾舱灌了水泥!”对讲机里传来猎豹突击队长焦急的吼声。
局势万分危急。队长果断下令:“向底舱连续投掷催泪弹!逼他退到死角!”
“嗖……嗖……”
几名特警立刻从腰间摸出高浓度强效催泪瓦斯,拉开保险环,顺着舱门通道连续扔进了底舱深处。
“哧……”白色的高纯度刺激性毒烟瞬间在底舱内爆开。
然而,清晨江面上狂暴的横风,恰在这时顺着砂船底部常年失修的破损豁口汹涌倒灌而入,形成了极强的过堂风效应。
加上底舱本身存在严重的漫水积水,催泪瓦斯的毒烟连三成都没有发挥出来,就被瞬间吹散或被潮湿环境吸附。
强攻彻底陷入了死僵。
时间,现在每一秒的流逝,都沾染着关键物证可能化为灰烬的致命风险。
高建军死死盯着战术手表上跳跃的秒针。五秒。十秒。二十秒。
不能再等了!
要不了十分钟,那些证据肯定会被彻底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