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大队，一号审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铁锈味与劣质消毒水的混合气息。
头顶那盏高瓦数的防爆白炽灯惨白刺眼，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房间中央那张沉重的审讯椅照得惨白。
外号“海胆”的周海，此刻就被死死固定在这张铁椅上。
他那壮硕如熊的身躯被沉重的精钢挡板和安全带死死勒住，两只手腕除了被审讯椅上的卡簧固定住之外，还分别额外加了一副手铐。
在此前底舱那场极其惨烈的肉搏中，他的下颌骨被马艳那记高压侧踢踹得骨折，经过市局法医的紧急复位和简单的钢板固定后，他的下半张脸缠满了厚重的白色医用纱布，隐隐往外渗出刺目的暗红。
面对足以判处死刑的故意杀人罪，海胆就像是一坨彻底死透的烂肉。
他双眼紧闭，剃着粗糙短寸的脑袋耷拉着，摆出了一副底层黑道最硬的滚刀肉本色。
他不喊疼，不叫嚷，连呼吸都压得很平稳，显然是做好了用绝对的沉默扛过审讯的准备。
专案组并没有一上来就安排精锐力量对他进行突审。
只有两名刑警正在进行程序性的问话。
“姓名。”
“……”
“性别、年龄、籍贯。”
“……”
“抬起头！问你话呢！”
无论两名刑警文什么，海胆连眼皮都没有撩动一下。
他就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除了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连自己的名字都不屑于回答。
对于这种背着几条人命、在刀尖上舔血的顶级悍匪而言，这种常规级别的审讯压力，就像给他挠痒痒一样，根本无法撕开他那层厚厚的心理防御装甲。
……
一墙之隔，单向玻璃后的暗室监控房内。
冷气开得很足，电子仪器的轻微蜂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陆离双手抱胸，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被放大到极致的海胆面部特写。
“老鼠掉进实木箱子，再怎么装死，它的爪子也会本能地抠木板。”陆离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理性与锐利，“他在害怕。”
“害怕？”站在一旁的高建军眉头紧锁，“这孙子连命都不要了，刚才在船底还想拉着我们同归于尽，典型的亡命徒。”
“不怕死，和不怕等死，是两码事。”陆离伸手在操作台上点了两下，将分屏画面的焦点对准了海胆被死死拷在铁桌面上的左手。
高建军顺着陆离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屏幕上，海胆左手那根缺失了小拇指的断指残端，那块光秃秃的肉垫，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频率，不受控制地抽动、痉挛着。
同时，他耳后的咬肌在极度细微地隆起，那是在拼命咬紧牙关的表现。
“人在极度恐惧和紧张时，交感神经处于绝对亢奋状态，残肢末端的神经丛会产生幻痛性反射。”陆离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种生理性的痉挛，他自己根本控制不了。他在拼命压抑对死亡的恐惧。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慢慢倒数死神的脚步。”
陆离转过身，看向高建军，抛出了一个极其反常规的提议，
“师傅，我觉得针对海胆的审讯，我们要改变战术。把咱们那些‘摆证据、讲政策’的常规打法全扔了。”
高建军眯起眼睛：“怎么打？”
“他杀赵有田、袭警的证据基本上已经闭环了，哪怕他一句话不说，零口供也足够送他吃两颗花生米。所以，他认不认罪，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陆离的思路极其清晰，直切要害，“我们真正要的，是从底舱抢出来的那个账本的解码密钥。那个账本上的记录，都是显然都是经过加密的暗语。想要通过密码专家来解谜，需要的时间肯定不会短。”
“这个账本的钥匙，目前可能只在海胆一个人的脑子里。我们越是逼问案情、越是提账本，他反而越觉得自己手里有筹码，自以为能用这把钥匙换一条活路，或者换帮派对他的所谓‘忠诚认可’。”
陆离的眼神变得幽深，“所以我们不能问。一个字都不能问。我们要做的，是先打碎他的信仰，打碎他对铁锚的忠诚，把他彻底从那套所谓的‘江湖体系’里剥离出来。”
高建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辣的寒芒，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蒂：“明白了。剥香蕉。走。”
……
“哐当。”
一号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铁门被重重推开。
听到动静的海胆，被纱布包裹的眉头极其轻微地皱了一下，但他依旧死死闭着眼睛，像是在等待着暴风雨般的怒吼和拍桌子的威吓。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没有到来。
两名之前的预审刑警无声地退了出去，高建军和陆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手里什么都没拿。
没有厚重的案卷，没有笔录本，甚至连个记录员都没有。
高建军拖开椅子，平静地坐下。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捏得有些发皱的软云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啪”的一声打火机火光亮起。
浓郁呛鼻的烟草味，瞬间在狭小封闭的审讯室里扩散开来。
海胆的鼻翼极其隐蔽地抽动了一下，对于一个长年抽烟的老烟枪来说，这味道如同诱捕的毒药。
“海胆，我们警方找了你整整五年！今天我们终于见面了！”高建军缓缓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第一句话，不仅没有半点威压，反而极其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警方这五年来的失败。
这极度反常的开场白，让海胆那极力绷紧的神经出现了一丝微妙的错位。
紧接着，高建军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如同老友闲聊般的诡异温和：“这五年，你在国内待的怎么样？”
海胆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依旧像块发臭的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高建军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烟雾，如同透视机一般在海胆身上来回扫视。
“听说，船长和军师五年前出境的时候，带走了帮里很大一笔洗干净的黑金吧？”高建军的声音缓慢，如同钝刀子在锈铁上摩擦，“当时，你可是号称铁锚帮最死忠、拿命去拼的核心打手。他们走的时候，有没有带你一起出去享享福？”
海胆的下巴因为纱布的拉扯而显得有些僵硬，喉结不动声色地滑动了一下。
没等海胆回答，高建军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充满嘲弄的冷笑。
他自导自演般自问自答，
“我看没有。这五年，他们在东南亚的临海大别墅里，开着游艇，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的时候……你呢？”
高建军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充满了嘲讽，
“你是不是跟个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每天缩在漏雨的城中村破工棚里？躲在散发着尿骚味的黑网吧里？或者就像今天一样，睡在一艘全是死老鼠和臭淤泥的报废砂船底下？啊？！”
这番极具杀伤力的对比，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开始一点点割开海胆包裹在皮肉外层的谎言。
高建军根本没有理会海胆的反应，连珠炮般开始残忍地剖析他这如同蝼蚁般的五年，
“从当年812案，你像个死士一样拿自己的命去给他们断后，一直到现在。整整一千八百多天！”
“你被当成一个废旧的垃圾、一颗用完就扔的弃子，永远地留在了这片泥潭里！你每天提心吊胆，听见哪怕是一声警笛声都要发抖！”
“你说你图什么？”高建军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五年里，你有过真正的名字吗？你敢去一趟正规的大医院看一次你发炎断掉的手指吗？你敢大白天走在阳光下吗？”高建军的声调慢慢变高，“在这个世上，你除了那个根本不会在意你生死的所谓‘组织’，你有过一个能背靠背换命的真兄弟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中，明显多了一丝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海胆胸口的起伏开始明显加速。
他紧咬的腮帮骨两侧，肌肉如同石块般死死凸起。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离，抓住了这个最完美的防线裂隙，他冷冰冰的嗓音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精准地扎进了海胆最后的心理防区。
“赵有田这种窝囊废，好歹还能混个站长当当，手底下还能指挥几个像沈江这样的马仔给他跑腿，每个月还能吃香的喝辣的。”陆离盯着海胆，“你呢？你是铁锚帮最致命的一把刀，最锋利的刃。但是，当你的那个‘军师’，在满是阳光的沙滩上喝着几十万一瓶的红酒时，你说，他有没有哪怕零点一秒钟，想到过你？”
海胆那粗重的呼吸频率彻底变乱了，连接着铁椅的锁链发出微弱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