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一千八百个日日夜夜。”陆离字字诛心,“你的上线,主动关怀过你哪怕一次吗?除了给你下达那些冷冰冰的指令、犹如使唤一条野狗一样的送命要求,除了给永远无法兑现的所谓‘道上’的画大饼……当然,他们也许也给了你不少钱!反正那些都是抢来的!”
“但是,他们关心过,你的那些钱有没有机会花吗?”
那些直击灵魂深处的拷问,那些血淋淋被撕开的对比,犹如一万根毒针,狠狠地刺入了海胆连他自己都在极力避免触碰的最痛处!
海胆的身体开始极其不自然地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只要你死扛到底,什么都不说,你就是这个帮派里的孤胆英雄?你就能感动那些把你当枪使的老大?”
陆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丝冷酷的嘲弄,
“不。别做梦了。在船长和那个军师的眼里,其实你,和被你亲手捅死在那间老破房子里的赵有田,和街边被逼得穷途末路的沈江这类底层烂仔,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都只是一件随时可以丢进垃圾桶的工具。”
重击完毕。
从头到尾,将近十分钟的高强度语言压迫。
高建军和陆离没有逼问哪怕一个关于案情的字眼,更没有提过一句关于“密码密钥”的词语。
抛出这套犹如核弹般摧毁信仰的诛心之论后,两人直接从审讯椅上站了起来。
没有一句停留,直接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哐当——咔嚓。”
隔音铁门被重重关上,并且从外面上了一道死锁。
门外,走廊灯下。
陆离低声对高建军说道:“种子已经埋下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他时间去发酵了!一旦人陷入绝对死寂的内耗真空期,他长年被洗脑的那些念想,就会被现实的反差彻底撕碎。”
审讯室内部。
留白策略开始发挥它最恐怖的威力。
海胆被孤独地留在这间四四方方、惨白刺眼的钢铁囚笼里。
时间,开始以一种被无限拉长的痛苦方式流逝。
没有人在他耳边咆哮,没有任何警察再进来打扰他。
别说提审,甚至连一个进来给他送水的人都没有。
那种彻底的真空状态,反而比任何严刑拷打都要折磨人。
在这个长达十几个小时的绝对环境里,海胆强行闭着的双眼里,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干涩的痛楚。他的大脑根本不受他自己的控制,开始剧烈地向内坍塌、内耗。
那些被陆离和高建军强行扔进脑海的“五年”、“垃圾”、“废弃物”,不可遏制地在他的神经元里疯狂回响,他的大脑中不断回忆着这五年在泥泞里求生的场景。
他想起,自己断指发炎、高烧化脓伤口流水时。
他连一片抗生素都买不到,只能发着抖生生硬扛过去的那段绝望。
他想起,每次好不容易熬到接头,对方防贼一样的眼神和居高临下的戒备。
他甚至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这间化肥厂实验室里,当他把刀子捅进赵有田心脏的那一刻,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兔死狐悲。
海胆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所谓“江湖义气”,在极度残酷的现实和孤立无援的回忆面前,被一层层地残忍剥开。
那里面从来没有英雄。
爬满的,全是自己被利用、被彻底遗弃的绝望。
……
就在华海市局的一号审讯室里,海胆正陷入绝望的内耗深渊的同一时间。
万里之外,东南亚某个海域的一个气候湿热的海岛上。
一座依山傍水、隐蔽在重重热带植物和武装巡逻下的别墅内。
别墅二楼,一间巨大的、阴暗书房内。
铁锚帮的“军师”陈默白,正舒服地陷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
他的面前书桌上,摆着一部加密军用级短波卫星电话。
电话那头,是铁锚帮的老大“船长”。
“海胆很可能被华海公安抓了。”陈默白的声音阴沉平缓,如同深海中涌动的暗流,“鲨鱼赶到预定地点等了整整一夜,没等到他。我们最后一步的灭口计划,失败了。”
“……”
电话那头,船长陷入了长达几秒钟的沉默。
“你说他是被警方抓了,还是说……”船长缓缓开口,声音冷得能够冻结血液,“他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带着账本自己反水躲了起来?”
陈默白端起桌上的罗曼尼·康帝红酒端起来,轻轻晃了晃,
“我觉得,他应该是被警察当场抓了!不过就算抓了,海胆这个人对您还是很信任的,应该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思。而且这些年他虽然在国内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但是我们通过海外账户给他家人打的钱,可是每个月一分都没少过。”
他微微沉思了片刻,
“现在不知道那本账有没有落到警方的手上。不过好在,账本上的多重变种暗语体系那套密钥,只有海胆一个人知道。只要他那张嘴不开口,警察拿到手的那本账册,也就是一块废砖!”
船长冷冷地问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他,会开口吗?”
陈默白将高脚杯举向了灯光,嘴角极其冷酷地浮现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不会。海胆是我亲手带出来的。他这辈子脑子里唯一相信的一样东西就是‘组织’。只要他还信,他就会闭着那张臭嘴去死。警察什么都问不出来。”
“留在华海的那批古董……海胆不清楚吧?”船长突然又问了一句。
“放心。海胆当初是留下来断尾的。”陈默白胸有成竹地摇头道,“那些东西的下落他一点不知道。当年跟我一起去藏那批东西下落的人……早就全都消失了,连渣都没剩。”
“那就好。”船长的声音带着一丝决断:“最近一段时间,通知下面的暗线,让那边负责洗水的猫池都立刻暂停一下。等这个风头先过去再说。”
“好。”
“嘟。”电话挂断。
窗外海风吹拂。
从头至尾的一通对话,这两个隐匿在黑暗庞大犯罪帝国最高处的男人,在讨论这名曾为组织出生入死的兄弟的生死时,就像是在轻描淡写地讨论一件已经坏掉的工具到底该不该扔。
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没有出现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
与此同时的华海市,浓雾下的死水湾。
在审讯室外,整个专案组并没有一刻闲着。
死水湾,废弃底拖砂船外围的水域。
水上分局抽调的三名蛙人,正在浑浊的江水和漫天的恶劣水文条件下,进行了长达四个多小时不间断的极限地毯式打捞盲摸。
行动之前,陆离在回看抓捕录像和回忆两人最后在水底肉搏的过程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海胆被马艳致命一脚摧毁下巴、即将失去意识被制服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在冰冷的浑水中,极其隐秘地做出了一个抛掷动作!
他肯定是在被捕的最后关头,顺着底舱豁口向江水里销毁了什么极其关键的贴身物件!
什么东西值得他拼死也要扔进江里?
“哗啦!”
江面被猛然打破,一名憋得满脸通红的蛙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力挥舞着手里那个刚刚从淤泥底摸出来的东西。
“找到了!”
那是一个被黑色污泥紧紧包裹手机,还有一张手机卡!
这应该就是海胆与东南亚那边的上线联系的重要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