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海胆，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类似破风箱般的嘶破声。
陆离径直走到铁桌前，拉开椅子，从容不迫地坐下。
他没有按照惯例宣读政策，也没有直接切入案情。
“‘鲨鱼’是谁？”
仅仅这四个字，如同一发精准的狙击弹，瞬间击穿了海胆千疮百孔的听觉神经！
海胆那双布满血丝的三白眼猛然瞪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原本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僵硬的面部肌肉，此刻剧烈地抽动起来，死死咬住的牙关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在渗着血水。
“……你……你怎么……”
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粗粝地面的声音，终于从这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悍匪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是不是觉得很耳熟？”
陆离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钉在海胆的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觉得，如果鲨鱼这个时候在满华海市发了疯一样地找你，他是为了帮你逃跑，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海胆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那是一种野兽被逼入绝境时无力挣扎的绝望感。
“你扔到江里的手机和手机卡，我们都捞上来了。”
陆离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直接将一份带有红头戳印的技侦截获报告，“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了铁桌上。
“通过你的手机号码，我们锁定了你在东南亚那个上线的号码。然后，我们对他进行了的实时监控。”
陆离的语气极度平稳，但在海胆听来，每一个字都如同凌迟的刀刃。
“然后你猜，我们截获了什么消息？”
陆离静静地看着海胆，直到他的表情开始变的急躁，
才将那份截获到短息内容的复印件，缓缓推到了海胆的眼皮底下。
海胆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短短三十多个字的短信内容上，
下一刻，他的呼吸在一瞬间骤停了。
【确认海胆情况，如已入海，及时捕捞清理。如已上桌，全面捕捞窝里的其余海胆。】
他的表情从诧异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无尽的愤怒，
“你们的暗号，我来尝试着解读一下，你看对不对啊！”
陆离冷冷地开口，声音毫无感情起伏。
“‘如已入海，即时捕捞清理’。这句好理解，意思是如果你成功逃出了警方的包围圈，鲨鱼接到的指令就是追杀你，从物理层面上抹除你可能存在的隐患。这就是你的组织对待功臣的方式。”
“但下一句——‘如已上桌，全面捕捞窝里其余海胆’。”
寂静的审讯室里，陆离的话语如同带有极其恐怖魔力的梦魇低语，
“海胆，这具句‘窝里其余海胆’，指的是什么呢？”
海胆被死死拷在铁桌上的左手，那根断指残端猛然如触电般向上剔起！手背上暴突的青筋仿佛要撑裂皮肤，粗重的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离根本没有指望他回答，
“如果我没猜错，窝里其余海胆，就是你的家人吧？”
“你冒死在华海待了五年，为他们做着最脏的货，但是他们依旧从来没有相信过你！你被抓了，你心里奉若神明的军师，根本没去想怎么走线捞你、怎么给你请律师。他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让另一条疯狗鲨鱼，立刻去控制你的软肋。”
“只要你的家人被他们死死捂在手里当人质，你哪怕此刻坐在这张能定生死的铁椅子上，也绝对不敢张开你的那张嘴。哪怕零口供被判死刑，你也会把那些秘密死死带进棺材。”
海胆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甚至可以说扭曲到了极点。
愤怒、绝望、被背叛的极度不甘，以及对家人安危的绝对恐惧，这几种极其极端的情绪在他的面部疯狂交织、撕咬。
陆离精准地捕捉到了他的心思，
“你对组织的背叛感到了极度的愤怒，这股火支撑着你，让你现在很想开口交代一切。但是你又不敢，因为你不敢拿你家里人的命去赌我们的反应速度。你怕你刚说出口，你的老婆孩子就会横死在街头，对吗？”
陆离不再说话，而是掏出手机，打开马艳刚刚发来的抓捕照片，直接怼在了海胆的面前。
照片上，是在城东码头的岸边，一个表情狰狞的壮硕汉字，被人拷住双手，像条真正的死鱼一样被按在泥水里。
鲨鱼！
真的是鲨鱼！
这一瞬间，海胆眼中的绝望消失了，
“看清楚了。二十分钟前，这个鲨鱼，已经在城东码头被我们当场抓捕归案了。而你的家人，警方已经在一个小时前联系当地警方对他们进行保护了。”
陆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的家人，暂时安全了。”
这极其沉重的“暂时安全”四个字，瞬间抽干了海胆肺里最后的一丝氧气。
海胆的脸色瞬间惨白，如同一张死人身上的蜡纸。
他这五年，像一条真正的蛆虫一样拼命在华海的下水道里潜伏、为了组织杀人截货、灭口自己的同伙赵有田，他心里能够凭借的唯一精神支撑，就是组织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打去的高额抚恤金。
这笔钱，曾经是他引以为傲的证明。
至少说明，组织还记得他这把为了组织流干了血的刀，还在体面地照顾着他的家人。
但现在，随着这条冰冷残忍的拦截短信的破译，那个被他精心构建了五年的伪装壳子，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了。
组织每个月给家人打钱，从来都不是念着什么狗屁旧情。
那是把他的家人像圈养的猪猡一样，悉心养在他们时刻能触碰到的地方，当成随时可以要挟的人质！
一旦自己出了问题或者被警方捕获，他们就成了让自己封口的人质！
所有一切，就像自己过去对那些手下做过的事情一样，
只是这一次变成了自己而已。
自己跟了船长和军师他们将近十年，和其他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区别！
“你在这张椅子上替他守口如瓶，准备拿自己的命扛下一切的时候……”陆离双手压在桌子上，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带着极其残酷的压迫感，“他在派人去残忍地对付你的家人，抹掉你全部的痕迹。海胆，这就是你拿亲生性命换来的……‘江湖义气’？”
审讯室陷入了长达半分钟死一般的无氧死寂。
海胆那双布满血丝的三白眼里，过去那股支撑着他熬过所有痛苦与绝望的信念，
像退潮一样，彻底地、不可挽回地褪去。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同患了帕金森症一般，紧接着，那具沉重巨大的身躯，竟然在这张加固的钢铁审讯椅上开始筛糠般地疯狂战栗发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
这是一个将整条命、将一切存在价值都赌在一个信仰的蠢货，
亲眼见证自己坚守了大半辈子的忠诚与自己的家人，在同一天被当成垃圾一样彻底抛弃、且意图销毁时，
所有信仰体系轰然坍塌的极致震荡。
“……我……我叫……”
海胆死死把头仰过去，像是一个精神失了常的绝地困兽。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气管里发出了如同破损手风琴被强行拉开发出的“赫拉”声。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砸在身前的精钢挡板上，发出了凄厉、绝望，犹如一头野兽濒死前最恐怖的夹杂着血水的痛哭嚎叫。
“我叫……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