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话的,是一个中国警察。
陆离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
他没有犹豫,直接敲出了回应:
“不光是海胆。什么鲨鱼、鳄鱼,都成了我们的点心。军师,还有什么要送给我们?”
这句话的信息量极大。
陆离用这个名字作为信息,告诉对方:我们不仅抓了周海,连你安排来善后的人也一并端了。你的整个华海网络,已经被我们连根拔起。
陆离按下回车键后,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慌乱的心跳,是猎手在瞄准镜中锁定猎物时,那种介于亢奋和极度克制之间的稳定搏动。
屏幕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里,陆离几乎能想象到对面那个人的状态——端着红酒晃了晃,或者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种高智商罪犯在遭遇突发变量时特有的、将所有情绪压缩进瞬间计算的病态冷静。
然后,第二句话弹出了。
“警官,别高兴的太早,东西吃多了,会撑着的。”
光标闪烁了两秒。
“东西吃多了,会撑着的。”
同一句话,重复了两遍。
陆离盯着这两行字,眼神变得危险而幽深。
一个能在东南亚遥控上亿洗钱网络、让几十个猫池据点运转五年不崩盘的人,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在强调。
在挑衅。
“东西吃多了,会撑着的。”
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在警告警方:你们抓了太多人,吃不消。暗示铁锚帮的势力远比警方想象的庞大,吃下去的东西会让你们消化不良。
但陆离的直觉告诉他,这句话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一层他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含义。
不过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陆离的眼神冰冷如刀锋,十指如飞,敲出了最后一行字:
“只要是在中国的土地上,我们胃口很好。洗干净脖子等着。”
回车。
发送。
这行字出现在对话框里的一瞬间,对方的反应极其迅速——
绿色圆点骤然变灰。
聊天室状态栏弹出一行冰冷的灰色系统提示:
【未知用户已离开聊天室】
连接中断。
对话框沉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漆黑。
整个过程,从第一行字到最后断开连接,不超过五分钟。
陆离盯着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圆点,胸腔里的心跳如擂鼓般轰鸣。
这场属于两个对手的首次“空中对话”,虽然只有寥寥数句,却以一种极具张力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战。
对方知道了他的存在。
他也确认了对方的存在。
从今天起,猎与被猎的角色交替,正式开始。
“IP追到了吗?”陆离转头看向魏康。
魏康的手指还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屏幕上跑过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水和跳板节点的回溯路径图。
几秒后,魏康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声音沙哑而沉重:
“没有。对方的安全防范做得很好。通讯走的是至少八层境外跳板,而且每一层都配置了自动销毁协议——我的追踪程序刚穿透第三层,前两层的节点就已经自动擦除了。等我追到第五层的时候,对方切断了连接,整条链路瞬间烧成了灰烬。”
魏康抬起头,满眼歉意地看着陆离。
“对不起,陆哥。我没追上。”
陆离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魏康的肩膀。
“不是你的问题。能在这种条件下追到第五层,已经很厉害了。”
他直起身,语气迅速恢复了铁一般的冷硬。
“魏康,把这台电脑的所有通讯记录做一个完整的数据镜像备份。包括加密客户端的日志、缓存、甚至是内存中的临时数据,一个字节都不许漏。这是我们跟军师第一次正面接触的原始记录,以后可能会有大用。”
“明白!”魏康的困意早已烟消云散,他推了推眼镜,开始着手部署镜像备份程序。
陆离推开检验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浅橘转成了明亮的暖白色。
窗外华海市的清晨正在按部就班地展开,远处传来环卫车低沉的马达声,楼下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悄无声息地变换着颜色。
某条街道上一辆送牛奶的电动三轮车发出细碎的铃铛声,悠悠荡荡地滑过晨光里。
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傅攸宁拎着两个保温饭盒,安静地靠在走廊的墙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风衣,衣角有些皱,像是从家里出门时随手抓起来套上的。
头发没有仔细打理,只是随意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夜没睡的倦意,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陆离一眼就看到了。
她在等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
“我听说行动结束了。”傅攸宁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走廊里那些还在酣睡的年轻干警。“猜你没顾上吃东西。”
她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递了过来。
陆离接过饭盒,拧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
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粥油。
陆离端着饭盒愣了一秒。
倒不是被什么感情冲昏了头。
只是在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压运转之后,在刚刚经历了那场令人血脉贲张的“空中对话”之后,突然捧到一碗热粥,胃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它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极其响亮的咕噜声。
傅攸宁挑了挑眉,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她极少数会在公共场合展露的、极度克制的笑意。
两人并肩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一口一口喝着粥。窗外是华海市平凡而喧闹的清晨。菜市场的早市已经开始了,隐约能听到小贩们扯着嗓子叫卖的嘈杂声,混合着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铛的金属碰撞声。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不需要被语言填满。
它自己就是一种语言。
……
早饭后,专案组在三楼会议室召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与会的人不多。赵承德通过电话接入,他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依旧冷冽如铁。
“华海本地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相关情报已按程序移交。但铁锚帮的核心头目仍在境外,这场仗远没有打完。”
他的措辞极其克制。没有用“大获全胜”或者“歼灭战果”这种煽动性的字眼。
在一个老刑侦人的字典里,战役结束前的任何胜利都只是“阶段性成果”。
“全体专案组成员原地休整一天。明天,继续梳理后续线索。”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散会。”高建军端着搪瓷杯站起来,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沙哑嗓音说了两个字。
散了。
椅子推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疲惫到了极点的干警们如蒙大赦,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鱼贯而出。有人已经在盘算要睡十二个小时以上,有人在念叨回家洗个热水澡。
但陆离没有走。
会议散后,他独自回到了办公桌前。
这张老旧的办公桌原本属于分局某个已经退休的老民警,桌面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水渍和香烟烫痕。陆离来了之后,也没怎么收拾,只是在抽屉里塞了些常用的案卷资料。
他从物证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蜡封碎片,将它放在桌面正中央。
然后,他翻开了812案的旧卷宗复印件,找到了“Vortex Ocean Trading Co。, Ltd。”——涡流海洋贸易有限公司的那一页。
最后,他掏出手机,调出了十几分钟前那场“空中对话”的截图。
三样东西并排摆开。
蜡封碎片。812案卷宗。对话截图。
陆离的目光在这三者之间缓慢游移。
他拿起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将陈默白的那句话一字不差地抄了下来。
“东西吃多了,会撑着的。”
他在这句话下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开始在圈的周围写下自己的分析:
这句话只是在说被警方抓到的海胆、鲨鱼他们几个人吗?
还是另有所指?
陆离拿起那份812案的旧卷宗,翻到了铁锚帮的涉案物资清单。
根据卷宗记载,五年前铁锚帮仓皇出逃前,在国内犯下了大量案件,涉案赃物中仅仅记录在案的就有大量古董和黄金首饰。黄金首饰便于携带,在逃亡时大概率已经被变卖或带走。
但那些古董呢?
瓷器、青铜器、字画,这些东西体积大、易碎、极难在仓皇出逃时全部带走。而且古董不像黄金,不能在黑市上快速变现,它需要专业的鉴定、打包和渠道。
铁锚帮在警方的重重围剿下仓皇出逃,能带走的现金和黄金已经是极限了。那些无法带走的古董赃物,他们会怎么处理?
销毁?
不可能。那些东西的价值可能高达数千万甚至上亿。一个靠洗钱和犯罪起家的组织,不可能舍得销毁如此巨额的财富。
最合理的方式,
是藏起来。
藏在华海市的某个角落。等风头过去、等时机成熟,再派人回来取走或者分批变卖。
陆离的目光落在蜡封碎片上残存的“VO”字样。
Vortex Ocean。涡流海洋。
一个在五年前812案中就已经出现过的、与铁锚帮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远洋物流公司。
而这块带着“VO”烫金印记的蜡封碎片,原本在周海的手里。
周海,为什么会持有与铁锚帮高层空壳公司相关的蜡封物品?
除非……
这块蜡封,是某件被隐匿的重要赃物上的封印标记。
而这件赃物,此刻很可能仍然藏在华海市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陆离重新看向笔记本上那句被画了圈的话。
“东西吃多了,会撑着的。”
如果“东西”指的不仅仅是被抓的人,而是指铁锚帮留在华海的那批古董赃物。
那这句话的真实含义就是:你们吃下了我的人,但你们不知道还有更大的东西等着你们。而那些东西的价值之巨大,足以让一个远在东南亚的高智商罪犯在对话中不惜暗示、甚至挑衅。
他在炫耀。
他在告诉警方:你们以为赢了,但你们连冰山一角都没碰到。
陆离缓缓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蜡封碎片上那残存的金色字迹。
“VO”。
两个字母。
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通往铁锚帮最后秘密的钥匙。
陆离独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暖白变成了正午的明亮。走廊里恢复了宁静,偶尔传来楼下食堂洗碗的哗啦声和远处某扇门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