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和死了的消息穿透早春的晨雾,带着一股无法驱散的血腥味,狠狠砸进了靖安分局刑警大队。
办公大厅里原本因为案情推进而紧绷的空气,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氧气,变得死寂而凝重。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复印机在角落里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听起来莫名刺耳。
马艳靠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那张属于老刑警的、常年刻板冷硬的面孔,此刻覆盖着一层极难察觉的微颤。
她盯着桌面上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城西车祸初步勘查报告,指尖深深陷进手心。
高建军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他用力握着自己断臂处的固定器。
因为过于用力,仅存的右臂上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蹚过来的铁汉,此刻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缺了润滑油的老旧风箱。
十五分钟后,专案组紧急碰头会。
会议室的百叶窗被全部拉下,遮住了外面惨白的天光。
投影仪的荧幕上,是那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桑塔纳2000的残骸照片,以及法医拼凑出的现场细节。
陆离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黑色的笔尖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三个字:
刘忠和。
写完,他在名字下方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
转过身,陆离深邃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
“刘忠和。六十一岁。市局原刑事技术处三级高级警长,一年前退休。
他的车在城西快速路因为制动分泵被暗植了时延机关而失控撞毁。
凶手的手法极度专业、隐蔽、且冷血。”
陆离的声音像冰块撞击玻璃,
“现在我们必须解决案子的第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已经退休了的老刑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年轻的专案组成员们面面相觑,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连刘忠和这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到。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静默中,马艳撑着桌子缓慢地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骨骼里灌满了铅。
在一众年轻刑警疑惑的目光中,马艳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经年累月被烟草熏出来的沙哑,向在场所有人,揭开了一段被绝密封存的惨烈往事。
“刘忠和,不是随便一个普通的退休警察。他身上,背着五年前812专案的一段命脉。”
马艳的视线越过众人,仿佛穿透了会议室的墙壁,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黑夜。
“五年前,平川市的赵守正在追捕一伙抢劫杀人的犯罪团伙时,因公殉职。案发后,高队带队赶到现场,从案发现场那根冷水滴答的横梁上,把老赵的遗体收殓了下来。”
说到“遗体”两个字的时候,马艳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稳得怕人,
“这是明面上的勘查。但很多人不知道,后续还有一个极其危险的物证清理和封存工作。”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马艳环视全场,语气渐渐冷酷,
“一个废弃防空洞改造的地下船坞。整座设施深入地下数十米,没有一丝一毫的电力供应。更致命的是,案发那几天华海市连日特大暴雨,雨水倒灌进水闸,导致防空洞里的暗河水位暴涨。环境跟地狱没有任何区别。”
“是老刘带的队。他带着技术科最精锐的三个兄弟,腰上系着保险绳,一头扎进了那个地狱。”
马艳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震颤的厚重感。
“齐腰深的死水。水里混合着发臭的柴油、成块的铁锈泥,还有不知道堆了多少年的腐败垃圾。
他们只有头灯和防水手电筒发出的那点微弱光束。
在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幽闭恐惧症发作的地下黑水里,老刘他们四个,整整泡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喝水全靠外面用绳子吊下去。
在这七十二个小时里,老刘不仅把老赵生前用手语或者绝笔留下的散碎物证一样样摸出来、登记、封存。
他甚至干了一件我们所有人都不敢想的事……”
马艳的双手按在桌缘,骨节发白:
“他一个人,凭借着惊人的空间记忆力和手感,在这个迷宫一样的地下工程里,手绘出了一份极高精度的路线图。
那条路线,从废弃水闸的入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暗仓铁门。
哪个岔口该左拐,哪段通道需要蹚齐腰深的水,哪面墙壁上斑驳脱落的石灰底下有人防工程修建初期的原始编号标牌……每一个坐标,都被他精确定位。”
“当时就是凭借着这份地图,警方追回了当初被陈默白那些人劫走的一批黄金首饰……”马艳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但是,还有大量的被抢劫的财物不知去向。”
“这几年,”马艳红着眼睛,一字一顿,声音像砂纸在钢铁上摩擦,“警方一方面在追捕那些人,另外就是在千方百计的尝试追回那些古董、黄金!”
说完这段话,马艳重重地坐了回去。仿佛被抽空了力气。
“刘忠和的死,绝对跟那些人有关,而且他们的动机应该不仅仅是复仇,而是另有目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每一个人都被这段惨烈的往事压得喘不过气来。
陆离站在白板前,手中的马克笔飞快地在“刘忠和”下方列出了几条清晰的推理线。他的大脑如同超级计算机般高速运转,迅速将这段历史与眼前的局势咬合在一起。
“这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断。”
陆离用笔锋重重敲击白板,发出笃笃的闷响,
“犯罪团伙的网络被连根拔起,陈默白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他一定急着把当初的那批货弄回去。”
“因为警方之前的行动,他害怕警方知道了他们的秘密。”陆离的目光冷得像霜刃,“也许他们认为老刘掌握了什么信息。所以老刘才会遇害。”
高建军抬起头,那张常年冷肃的脸上陡然闪过一丝极其骇人的明悟。他猛地反应过来。
“马艳,把你的那个本子拿出来。”高建军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顾一切的震怒。
马艳立刻翻开自己那本私人笔记本。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812案的知情人名单。
高建军扫过名单。除了已殉职的老赵、刚刚被害的刘忠和,以及当年专案组几个最核心的人员,省厅和市局还剩下几位如今依然在岗的老刑侦,或者是挂名的高级顾问。
“如果陈默白为了取货,要通过清除知情人来为他的潜入制造安全区……”高建军咬着牙,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猛虎在低声咆哮,“刘忠和,就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话音未落,会议室紧闭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
所有人转头。门口站着的,是省厅812专案组总队长赵承德。
他风尘仆仆的赶来,风衣上甚至还带着早春高速路上的寒气,深陷的眼窝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路极限狂飙赶过来的。
早在几个小时前,上午刚刚接到马艳的电话时,这位老总队长极其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
那是狼群回头的血腥味。
赵承德当即推掉了省公安厅所有的日常级别会议,连已经打到饭盒里的午饭都没吃一口,直接带人驱车三个多小时,直接奔赴华海市一线督战。
而且,为了应对这次前所未有的高规格暗杀,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着他快步走进会议室的,还有几张冷峻而陌生的面孔。这是省厅压箱底的技术支援队伍。
“我身后的两位,”
赵承德大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没有半句废话,直切主题,
“一位是精通国际雇佣兵暗网追踪的资深大案技侦专家。另一位是专门负责犯罪物理轨迹与数据网络流的特种分析师。为了应对这次超规格的定点清除,省厅的资源全部压上了。”
赵承德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面容冷峻,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果断拍板,接管了最高指挥权,声音如同金石相击,掷地有声地下达了两条不容置疑的铁令:
“第一,防守端。从现在起,立即启动‘熔断’保护预案。天黑之前,把812案所有在世的、能接触到核心秘密的几个老同志知情人,连夜秘密转移到安全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