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也不着急说话，看着对面的老友大快朵颐。
桌上的碗碟堆得层层叠叠，酱汁和骨头散落在桌面上，九如和尚满手油光，吃得投入而忘我。
“牛鼻子你这几十年，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的……”
九如和尚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双筷子，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着。
“佛爷我可是真的吃不好、睡不好……苦窑里蹲了几十年，没酒没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么？”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
憋了几十年的话，终于有了个倾倒的地方。
太渊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听他说完，嘴角始终带着几分笑意。
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听众，任由九如和尚把积攒了几十年的牢骚，一股脑的倒了出来。
等到九如和尚终于把嘴里那块肉咽下去，又灌了一大口酒，长出一口气，太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点了这么多酒菜，身上带钱了么？”
“如果我不来，你该不会是准备吃霸王餐吧？”
九如和尚闻言，放下手中的鸡腿，瞪着眼睛看他，理直气壮。
“当然不是！吃了跑，佛爷是那种人么？！”
他用油腻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在衣襟上蹭了蹭。
“你给的那身行头上，不都是金线珠玉么？佛爷把它们融了，换了些钱币，这不就有了盘缠么？”
太渊摇了摇头，失笑道：“你啊你……”
他的目光落在九如和尚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几分认真。
“不过，你现在的道行境界确实不差。”
“身上的每一寸血肉都充斥着神意，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有了灵性，像是浑身上下都活过来了。”
这种境界，在道门里可以叫“巨灵神”，在沙门之中，大概就是“大金刚”了吧！
沙门大金刚，肉身不坏，力可拔山，是真正得了果位的大修行者。
“嗐——”
九如和尚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吞下去，含糊道：“蹲了几十年的苦窑，没酒没肉的日子里，除了琢磨这个，还能琢磨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总要找点事做。”
九如和尚嘴里嚼着，忽然眼睛一亮，指着面前那盘酱肘子，含糊道。
“这个好吃！真的好吃！”
“果然像你说的，这世界跟我们认知中的先秦时期不一样。”
“先秦时期，哪来的这些做法，这香料、这酱料……确实是似是而非的世界啊！”
一边说，九如和尚一边又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眯着眼睛品味。
太渊放下酒碗，笑道：“现在叫先秦时期已经不太准确了，因为，没有了秦朝。”
九如和尚一愣，抬头，嘴里还叼着一块肉。
“没了秦朝？！”
“嬴政死了？刘邦已经建了汉朝？”
他放下筷子，瞪大眼睛。
“我记得前几年我还说过嬴政活着啊？你这边时间流逝这么快么？”
太渊摇了摇头：“嬴政依然在位，并没有死。只是国号改了。不叫‘秦’，现在叫‘汉’了。”
“……”九如和尚整个人怔住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他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见状，太渊便简单地将“改国号”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从韩非的提议，到嬴政的决断，再到“汉”字的含义。九如和尚越听越瞪眼，听到最后，他放下筷子，伸出大拇指，满脸敬佩。
“还是你们牛鼻子会玩！”
他感慨道：“前有大贤良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后有你全真太渊……诶，不对。”
他忽然反应过来。
“对现在的时期来说，大贤良师那事儿，算是未来。而且……以后还会不会发生，都说不准了。”
他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两人说的这些话，如果是被第三人听见，足以惊世骇俗。
不过，太渊在坐下的时候，便已经暗中施了手段。
两人的对话，只会被隔绝在方寸之间，其他包间的人听不见半个字，连酒楼里的伙计也浑然不觉。
九如和尚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忽然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天地之气有点稀薄啊，比战神殿里差远了！”
“我出来的时候，乘龙飞天，花了好大的力气，到现在都还没恢复过来。”
太渊点头道：“这方世界，现在正处在元气潮汐的退潮期。”
关于元气潮汐的事，太渊是从九天玄女那里听来的，之前，也给九如和尚讲过。
九如和尚自然也知道，他只是有些不太适应。
“道理是明白，就是有点不自在。不过……佛爷调整一下，很快就能够适应。”
太渊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天地之气稀薄的世界，是供养不起功力超限的存在的。
就像空气中的氧含量问题，白垩纪的时候很高，因此，昆虫和恐龙才能长到夸张的尺寸。
而一旦空气里的氧浓度下降，巨大的躯体连呼吸都供不上，自然活不下去。
不肯改变的存在，要么沉睡封印，要么彻底绝迹，要么就是在自然选择中缩小体型……
本质上，都是为了适应低能量环境。
但是，对于太渊和九如和尚这种境界的人而言，只要不动用超出某个阈值的招数，这些影响并不算大。
故而，太渊庆幸自己当初来到这方世界的时候，已经完成了“聚则成体，散则成气”的形神俱妙阶段。
否则，他也不得不散去一部分功力来适应这方天地。
好在完成形神一体后，他的修行重心便不再是以汇聚能量为核心，而是提升道行境界、悟道天地玄理为主。
境界上去了，能量本身反而随取随用。
他放下酒碗，看向九如和尚，忽然问道。
“对了，你见了女娲大神了吗？”
九如和尚嘴里正嚼着一块牛肉，听到“女娲”两个字，唰地一下抬起头，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