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门前。
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袍人跟在甘罗身后,沉默地走着。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段脖颈,那脖颈的线条绷着。
负责宫门守卫的卫尉们目光落在他身上,眸光微动。
这些卫尉值守宫门多年,见过的面孔数以万计,练就了一双毒眼。
一个人是来办事的,还是来生事的,他们一眼便能分辨七八分。
此刻,这位黑袍人身上虽然没有杀气,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窸窣!窸窣!——”
卫尉脚底与地面极轻微的摩擦声,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甘罗适时停下,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在卫尉面前晃了一下。
那令牌通体乌沉,正面刻着一个“诏”字,背面是密密的云纹,正是嬴政御赐之物,认牌不认人。
卫尉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认出那牌子的来历,便没有再拦。
“窸窣!窸窣!——”
侧身让开了路,微微垂首,手也从剑柄上松了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黑袍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跟在甘罗身后,阳光下,斗笠的边缘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
两人穿过几道宫门,在章台宫门前停下。
甘罗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太子丹,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黑袍人微微颔首,没有出声。
稍稍抬了抬斗笠的边缘,露出半张脸,眉骨清朗,面容清癯,双眼温和深沉。
他朝甘罗点了一下头,转身跨过了章台宫的门槛。
甘罗没有再跟进去,只站在门外,负手等着。
“呼呼——”
门外的风穿过廊道,吹动他的衣袂。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廊下的日影从青砖上缓缓挪动,挪过一道缝,又挪过一道缝。
甘罗始终没有移动。
他不知道两人在里面到底是谈些什么。
“吱呀~”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殿门重新打开。
姬丹从里面走出来,步伐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像是从肩上卸下了什么重物。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抬手将斗笠微微推高了一些,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那笑意不张扬,却带着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松弛,他还朝着甘罗点了点头,态度温和。
“……”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淡淡的回了一礼。
他的阴神已有所成,对人心情绪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
此刻,甘罗能够感觉到,姬丹身上那股一直绷着的气息,在这一刻明显松了下来。
甘罗站在原地,目送姬丹的背影远去。
那道黑袍身影在宫道的尽头停了一下,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这座宫城的方向,最终,迈步走出了宫门。
甘罗收回目光,他本就是个聪明人,低头思索起来。
他想起嬴政让他去找姬丹的前因后果,又想起姬丹此刻那副由衷高兴的模样,几段线索在他脑海中拼合在一起,渐渐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
微微眯起眼睛。
只是,他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佩服。
…………
少府。
班老头推开房门时,屋里很暗。
他随手带上门,正要伸手去点灯,忽然,班老头察觉到一丝异样。
窗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谁——”
但是,班老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
因为,那道黑影在他出声之前便转了过来,班老头瞪大了眼睛,他认出了那个身影,声音压低却带着明显的激动。
“巨子?!你怎么来了?”
“不对,这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发现……”
他的声音在“发现”两个字上压得极低,像是怕被谁听去。
“班大师。”
姬丹抬手阻止了班老头的话。
“我今日去见了嬴政,他对我承诺……”
姬丹的话在班老头心中荡开层层波纹,班老头的表情开始变化。
先是惊疑,目光在姬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玩笑话,然后变的犹豫,眉头皱起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最后,露出释然表情。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沉下去,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巨子,我明白了。”
姬丹轻轻点了下头。
“班大师,那之后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
近两年,帝国少府的成果频频展现。
各种机关术的造物不断出现,从改进的弩机,到自动分拣谷物的机械,从转轮织机,到水动鼓风炉……等等等等。
有军用的,也有民用的。
而且,由于帝国现在已经掌握了更先进的冶铁技术,造出来的机关兽耐造,杀伤力也大,用在边境国防上面非常有用。
上个月,少府送来的几台新式床弩,比旧型号射程又远了三成,足以在匈奴骑兵进入射程之前,就将他们射穿。
这不,好消息就传来了。
咸阳宫中。
嬴政将蒙恬那份奏折递给李斯,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这位帝国的始皇帝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连眉梢都带笑。
李斯双手接过,郑重展开,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
“臣蒙恬启奏皇帝陛下:臣于九月二十五日,率八万骑兵,兵出九原郡。夜袭匈奴部族,纵深百里,掩杀四百里。杀敌三万,俘虏青壮十余万,妇孺十二万,牛马五十万头,羊四十万只……我军伤亡六千。臣已将所有俘虏羁押九原郡,恳请皇帝陛下下令如何处置。”
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放下奏折,拱手笑道。
“恭喜陛下!此战大捷,足以震慑北境!帝国强盛,匈奴狼族不过如此!”
王贲也大步出列,抱拳时甲胄铿锵作响,声音洪亮。
“陛下,蒙将军这一仗打得痛快!杀敌三万,俘虏数十万,牛羊马匹更是数不胜数。这下子,边境至少能安稳好几年了!”
他的话里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和兴奋。
嬴政靠在龙椅扶手上,笑意未减。他望着殿中几位重臣,语气里罕见地带上几分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