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似乎高估了匈奴狼族。”
“当年蒙恬北击,将他们逐出河套,朕还以为他们能卷土重来。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殿中气氛松快,李斯和王贲脸上都挂着笑意。
然而,韩非站在一旁,眉头却微微皱起。他听完了整份奏折,没有随着众人的笑意一同上扬,目光始终落在那份奏折上。
沉默了一会儿,韩非终于开口。
“陛下就没有怀疑过,一个匈奴部族,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马跟物资?”
“……”
嬴政的笑意微微一凝,目光转向韩非。
“韩卿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非微微欠身,语速不疾不徐:“蒙将军这一战,杀敌三万,俘虏青壮十余万,妇孺十二万,牛马五十万头,羊四十万只。陛下,这已经不是一个部落能够拥有的体量,至少……是数个部落的集合。”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嬴政,眼睛里透着洞察。
“而这些部落能够聚集在一起,说明……有人正在将他们整合起来。”
殿中骤然安静。
“就如同陛下统一中原七国一般,北境狼族,也开始统一了。”
“……”嬴政的笑容立刻敛去。
他立马将那卷奏折重新抽了回来,摊在御案上,目光反复扫过那一串数字。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语气沉了下来。
“韩卿不愧是大宗师,智慧高深,见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若不是韩卿提醒,朕还注意不到这一点。”
李斯站在一旁,目光在韩非脸上落了一瞬,随即移开。
那一眼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几分佩服,几分警惕,还有几分隐隐约约的忌惮,都混杂在一起。他自以为做得很自然,殊不知那神色在嬴政和韩非的感知中,都清清楚楚。
嬴政没有点破,韩非也没有看他。
没办法,李斯和这两人的修为差距,毕竟太大。
嬴政沉吟片刻,将那卷奏折搁在一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既然如此,那蒙恬抓来的俘虏,就送去修长城和驰道吧。”
韩非笑着拱了拱手:“陛下英明。”
李斯适时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如今已是九月底,匈奴狼族地处北方,时下临近严冬,草枯马瘦。按照惯例,他们必定会南下劫掠,以度过寒冬。”
“如果匈奴真的如韩廷尉所说,已经完成了某种程度的统一,那么蒙将军手上现有的兵力,恐怕……未必足够应付全线防御。”
他这番话,说的是务实权衡,不偏不倚。
嬴政点了点头,觉得李斯说得有理,目光在殿中几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诸卿有什么意见?”
王贲率先出列,抱拳高声道:“陛下!若是匈奴狼族真有一统之举,臣以为当先发制人!”
“趁他们还没有完全整合,主动出击,一举打散,免得日后坐大,成我帝国心腹之患!”
他的态度果决急切。
到底是武将,骨子里都是进攻。
李斯却摇了摇头,神色平稳:“王将军,出征草原,广袤无垠,方向难辨。若是贸然出兵,恐怕进退两难。草原上没有城池,没有粮道,大军一旦深入,补给线拉得太长,稍有闪失,便是全军覆没的后果。”
分析完,李斯看向嬴政。
“故而,臣以为,依城防御便可。”
“只要边境的城池不破,匈奴狼族即便来了,也得不到多少好处。”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将目光转向了韩非。
“韩卿,你以为呢?”
韩非没有急于回答,微微垂眸,在心中推演了一番,将思绪念头慢慢捋顺,这才重新抬起头来。
“陛下,臣以为,不妨建立互市吧。”
嬴政微微一怔,眉头微挑:“互市?”
韩非点头,声音平稳:“匈奴狼族之所以南下劫掠,无非是因为冬天气候严寒,食物不足,牛羊冻死,部落难以过冬。”
“既然他们缺粮,我们何不在边境开设集市,允许他们用牛羊马匹来交换粮食?”
话音刚落,王贲已经瞪圆了眼睛,愤然出列,指责韩非。
“荒谬!这岂不是助长匈奴狼族的实力?!”
“给他们粮食,让他们吃饱了有力气来打我们?廷尉,你这是什么居心?!”
韩非被指着鼻子质问,神色毫无波澜。
微微侧身,面对王贲的怒视,淡然道。
“王将军稍安勿躁,我给诸位讲一个故事吧。”
嬴政抬手示意,殿中安静下来。
王贲愤愤回列,但一双眼睛仍旧紧盯着韩非。
韩非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当年,齐鲁相邻。鲁国盛产一种名为‘鲁缟’的布料,做工精细,天下闻名。管仲便向齐桓公建议,让齐国的贵族和百姓都崇尚穿‘鲁缟’做的衣服。一时之间,鲁缟供不应求,价格飞涨。”
“然后,鲁国人便发现织缟比起种田要划算得多,于是,纷纷放弃农田,家家户户都织起了缟。”
韩非停顿了下,目光从王贲脸上缓缓扫向李斯,又落在嬴政身上。
“一年之后,鲁国田地荒芜,粮仓见底。”
“齐国忽然停止购买鲁缟,鲁国无粮可食,只能高价向齐国买粮,国力大损,从此,不得不依附于齐国。”
韩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这便是【齐纨鲁缟】的典故。”
殿中一片沉默。
李斯的目光微微一凝,若有所思。
韩非将话锋转回当下,道:“匈奴狼族缺粮,我们便卖粮给他们,让他们用牛羊来换。”
“起初,他们必然会觉得占了便宜——用牛羊换粮食,比冒着箭矢滚石南下抢掠,要划算得多。”
“可是,等他们习惯了这种方式,不再愿意冒死劫掠,而是用畜群来换取粮食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李斯做了次捧哏:“他们会开始蓄养更多的牛羊。”
韩非点头道:“当他们把精力放在蓄养更多的牛羊,而不是骑马射箭上面,等到他们再也离不开边境的集市,再也离不开我们的粮食时,他们就不再是骑在马上弯弓搭箭的狼族了,而是……载歌载舞的狼族。”
殿中沉默。
嬴政:“……”
李斯:“……”
王贲:“……”
然后,嬴政猛地一拍御案,“啪”的一声脆响。
“韩卿——妙计!哈哈哈!!!”
这声断喝在殿中嗡嗡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李斯回过神来,看向韩非的目光里,佩服之意终于占了上风。拱手向韩非微微一揖,没有说话,但姿态已说明一切。
王贲更是直接,大步上前,抱拳躬身,语气比方才诚恳了十倍不止。
“廷尉这计策……在下服了。”
“先前言语冒犯,多有得罪,望廷尉海涵!”
韩非淡笑着摆了摆手,神色云淡风轻。
“王将军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