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几人各异的反应，韩非的表情始终淡淡的。
方才那番“互市”之策，不过是他多年前在新郑玩剩下的旧棋路罢了。
只是，那个时候，舞台太小，韩国的国力有限，再怎么精妙的算计，也翻不出太大的浪花。
而现在，帝国这艘船足够大，足够稳，足够让那些计策，真正落到现实的疆土上去。
韩非垂下目光，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案上那卷蒙恬的奏折上。
心中微微一动，他抬起头来。
“陛下，臣忽然想起一事。”
嬴政还在回味方才那番话，闻言，微微抬眼：“韩卿请说。”
“大祭酒手中，有一门秘术，名为【檄青之术】。若是陛下能得到此术，可以解决政令、军情传递迟缓的难题。”
韩非的话，让殿中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他身上。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
“【檄青之术】？这是什么秘术？”
韩非微微摇头：“具体如何施展，臣也不是很清楚。”
“臣只知道，当年，大祭酒曾经用臣的血液作墨，施展过一次。臣在此处写下一行字，千里之外的某处，那行字便同时显现了出来，分毫不差。”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但那话中的含义，却让殿中人震动。
嬴政还没开口，王贲已经先一步跨了出来。
呼吸急促，目光灼灼地看向嬴政。
“陛下！若是真有此术——”
他喉头动了动，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军情如火，有时候几个时辰的延误，便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若是能将此术用于军中，臣哪怕是跪接跪送，也要从大祭酒那里求来！”
到底是武将，态度急切，没有半点虚饰。
嬴政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立刻回应，将目光从王贲身上移开，落在韩非面上，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韩卿，那就由你去黑白学宫一趟，见一见大祭酒吧。”
韩非躬身应道：“臣领旨。”
…………
韩非府邸。
夜已经深了。
韩非靠在榻上，衣襟半敞，紫女蜷在他臂弯里，发丝散落在他肩头。
方才那番温存已经过去了，两人都没有急着起身，只是安静地待着。
紫女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有些含糊。
“我听到一些消息，嬴政把匈奴狼族的人拉去修长城和驰道，有些人暗地里说太暴虐，缺少仁爱，应该以安抚为上。”
韩非将紫女轻轻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肯定又是一些腐儒罢了，不必在意。”
他的语气里带着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议论不过是杂音。
紫女听着他那副不在意的语气，微微侧过头来看他。
“对中原百姓，你好似有一种……”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法度上的宽厚？可对那些匈奴俘虏，你在朝堂上说要用互市去算计他们——你好像并不在乎他们？”
韩非闻言，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夫人，你可知道，这个世上，其实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紫女微微一怔，道：“怎么会？如今，帝国内患已经基本拔除，帝国正在蒸蒸日上，什么地方还会天天死人？”
韩非低头看着她。
“就在你我说话的此刻，便有一人或是死于寿命终了，或是死于意外，或是死于仇杀……”他微微一顿，“即便是孔老夫子口中那个‘大同’世界，也免不了这样的事情。”
紫女神色微变：“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天底下就没有一处安宁了。”
“当然也有安宁的时候。”韩非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我换一种说法——这个天下，每时每刻也会有新的生命在诞生，这样，是不是就顺耳多了？”
紫女愣了一下，随即，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吓着我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嗔怪，却也有一层松下来的感觉。
“我还真以为有什么地方……”
韩非看着她，目光温和了几分：“我是想告诉你，儒家将‘爱’分了等级，然而，‘仁’也是分等级的。”
语气不紧不慢。
“普通人，只能够对眼前所见抱以‘仁’心，对看不见的事情，便无能为力。这便是‘仁者，爱己’。”
“而出仕的人，因为位高权重，治理一地，便能够对一地之人抱以仁心。这便是‘仁者，爱人’。”
“而一旦成了圣人，便能够将‘仁’扩展到天下人，也就是‘仁者，爱天下’。”
韩非停了停，语气微微沉了些。
“但其实，这已经和墨家的‘兼爱’思想一样，只是存在于美好的理论想象之中了。”
“圣人爱所有人，但这种大公无私的爱，反而已经等于‘不爱’。‘仁’到了极致，也就等于‘不仁’。”
紫女若有所思地接道：“所以，这就是道家说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正是。”韩非微微点头，“夫人聪慧，所以——”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
“我不是圣人，自然也做不到……爱天下。”
紫女没有再问。
只是静静地靠在韩非的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
…………
韩非来到黑白学宫时，太渊正坐在庭院里喝茶。
韩非也没有客套，走到石桌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先生，我需要那门【檄青】之术。”
太渊放下茶壶，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从案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
册子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题字“檄青”二字。
韩非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了太渊一眼。
“先生可以未卜先知？”
太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小事。
韩非低头翻开册子，随即又合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墨迹已经干了。这本册子，至少是一个时辰前就写完的。”
“先生的推算之术，竟然如此精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