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晓梦回到黑白学宫没几日,她突破大宗师的消息便传开。
先是在黑白学宫内部,然后长安乡的市井间有人议论,再然后,消息随着往来的商队、游学的士子、传递公文的驿卒,向着更远的地方蔓延开去。
太乙山上,天宗驻地。
北冥子坐在崖边的石台上,默默算着晓梦的年龄。
风从他的衣袍上掠过,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沉默良久,才低声念叨了一句。
“才二十六岁么……太渊子,真是收了个好弟子!”
弄玉子!
玲珑子!!
现在,还要再加上一位……晓梦子!!!
三个弟子,都成为了大宗师!
这名师出高徒,也不是这么出的吧?
北冥子想起天宗门下那几个天资不俗的弟子——清灵、清衣、清微,皆是可造之才。
可是,如果放到晓梦面前一比,便显得不够看了。
…………
黑白学宫。
太渊看了晓梦一眼:“既然你已经突破了,便在学宫里担个经师的差事吧。”
“刚好锻炼下传道受业解惑的能力。毕竟,以后,全真一脉需要你来主持,你不能一直闭关。”
晓梦坐在他面前,闻言,微微偏了偏头:“师父,什么是经师?”
“所谓的经师,是指那些言不离经文、语不悖经义,能够紧扣经典,展开论述的讲学者。”太渊顿了顿,“讲的不只是文字,而是德、道、象、数、理、炁。”
“而且,不能晦涩难懂,要符合听者的心身需求,深入而浅出,通俗而易懂。”
晓梦听得很安静,没有插话。
太渊继续道:“修之身的境界,是讲好经典的关键。后天表达能力和技巧只是辅助,不能主次颠倒。”
“需要做到三层精进。”
晓梦问道:“哪三层?”
太渊解释道:“修身内求精进,为学者日益,闻道者日损。“
“修身的境界要够。讲经典不是照本宣科,你得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去,才能把听的人也带到那个位置附近。”
“后天学识也要够。你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讲给别人听也只能是云里雾里。讲学的能力也要慢慢磨。深入浅出,因人而异,不急着把所有的道理全塞过去——有时候,点到即止,比起长篇大论更有用。”
晓梦听完,沉默了几息,把这三条跟自己现有的状况逐一对照。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问了一句:“那要是讲得不好呢?”
太渊笑了笑,回答:“那也没什么。讲得不好就改,讲得不对就认,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过了一会儿,晓梦才道:“行,那我试试。”
说完,她站起身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背对着太渊道。
“师父,那经师的课,具体也是由我来安排吗?”
太渊:“不错。”
…………
黑白学宫,东南角的一间讲舍,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制的木匾,上书“全真”二字。
笔迹清瘦,是晓梦自己写的。
五天一讲,列为选修。
开课那天,学子们来了近百人。毕竟是先生的真传弟子讲课,大家都有点感兴趣。
晓梦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台下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没有多说废话。
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全真之道。
头几节课,确实有人陆续离开。
有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觉得与自家学说相悖,有人只是来凑个热闹。晓梦并不挽留,也不在意。她每讲完一段,会留一盏茶的时间让学子提问,但从不与人争辩。
有人质疑,她便答:“你信便信,不信便走就好。”
一个多月下来,六节课讲完,走了一半多的人,却依然有三十多人留了下来。
这些人里,有原先学道家的,也有学儒、学阴阳、甚至学名家的。他们发现晓梦所讲的“全真”,与他们熟知的天人二宗确有不同,有部分儒家、阴阳家的思想,也有一些他们从没接触过的思想。
比如“真我者,人之性也……无形之道也”,“识心见性全真觉”,“精神气者,如鼎三足,身同归一,无二无三”,“身中自有仙真在,照透十方在目前”……等等。
那些话,有的他们能懂,有的他们也想不明白,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字句之间隐隐透出来。
看晓梦做的不错,太渊乐见其成。
现在,把晓梦放在这里当经师,只是培养她的教学经验,以后,晓梦肯定要出来独当一面的。
他偶尔会去旁听,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听着晓梦在台上用平缓的声音拆解那些经义,然后点点头,又安静地离开。
…………
咸阳宫,偏殿前的空地上。
盖聂站在庭院中央,手中握着渊虹,剑未出鞘,目光落在剑身上。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侍卫换了一班,久到日影从檐角斜斜移到了石阶中央。
呼吸平稳而绵长,整个人像是与那柄剑融为了一体。
他正在心中演练剑法。
鬼谷纵剑术他早已烂熟于心,大河剑意的奔流之势也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这些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把这两样东西捏合在一起,让它们不再是两种剑法,而是一种剑法。
他试过很多次,改过很多次,也推翻过很多次。
而现在,火候已到。
“锵——!”
渊虹剑出鞘。
剑身拔出的瞬间,一道白虹冲天而起,然后盖聂的身影消失了,与剑光合为一体。
白虹贯日,横跨天际,剑势一往无前,带着大河奔流一泻千里的气势。
然后,剑光消散,露出盖聂持剑的身影,衣袍在余风中微微翻卷。
这招【百步飞剑】已经超越了鬼谷派原本的招数。
无论是速度、威力,还是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都已远超当年的版本。
可是,盖聂握着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心里。他垂剑静立片刻,在审视方才那一剑中自己不够满意的地方,然后收剑入鞘,在庭院中缓缓踱了几步。
步子不重,落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纵剑百步……”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不如身前三尺。”
他自言自语般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盖聂重新握剑,再次摆出了【百步飞剑】的起手式,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将剑掷出,而是让剑锋在身前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渊虹剑锋所过之处。
“铿——!”
一道极细的白芒陡然亮起。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发出“嗡”的一声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