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绝不是巧合。
虽然帛书藏得有些潦草,但莫说那座龟蛋山了,就是这艘船,古往今来也没多少人能有资格登上乘坐。
而且,这种藏匿方式,反而更难被发现,谁会来到这里时,还有闲情逸致把所有箱子里的竹简都翻阅一遍?
所以,李兰真不是大乌龟体内最离经叛道的一部分,这个徐福,可是在这里偷摸记录了两千多年的黑账。
李追远隐隐有种预感,那位走出这里的人,称得上一件由大乌龟亲自镇压的大隐秘。
它的分量,足以牵扯到那个时期的龙王,也就是秦爷爷。
整座江湖当年都只闻得动静,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及具体在哪里,连作为秦爷爷枕边人的柳奶奶也不知道。
李追远不信柳奶奶后来就没进行过调查,可这种倾两座龙王门庭底蕴而出的大手笔,竟真的没有留下丁点线索。
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只要知道的人多了,就不存在能完美保守的秘密,除非那件事自始至终,唯一的知情者只有秦爷爷。
以秦爷爷当代龙王、秦家家主、柳家姑爷的身份,只要他一声令下,确实能无条件地调遣两家强者尽出;极大概率,两家强者在出发时,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去镇压谁。
另外,身为龙王,却没有向这座江湖发布龙王令,彼时江湖风气比现在要好很多,龙王令下必有大量江湖义士追随,其它宗门家族也必然得应诏而出,就算是如今,江湖上也有很多豪杰视能追随龙王战死为荣。
秦爷爷没道理刻意义薄云天到,只准自己亲族去填命,除非,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那个对手,强大到连骄傲的秦家龙王都没自信能单挑成功;
那个对手的身份,更是不能让除了本家人以外的人知晓,否则,召唤而来的江湖帮手,或许反而会起反作用?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意境相似的一个画面,那是在望江楼那一浪前,集结于南通的诸外队和他们的追随者进入自己的道场,做最后的动员。
当时谭文彬说出了自己未得分契就点灯走江的事,却故意隐瞒了自己为天道所不喜和被天道打压的情况,因为这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与天道为敌的压力可比与江湖为敌要大得多得多,甚至触及到了自身信念根基。
“龙王秉持天道意志……”
清安说过,龙王很难发生意外,每一代的龙王得天道认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可轻松做到趋吉避凶,故而那些所谓意外陨落的龙王,这“意外”前缀都可以去除。
一场神秘的动荡浩劫,却只有秦爷爷一人知晓,反推过来,就是当时这世上,只有秦爷爷才能感知到这场浩劫的存在。
再具体一点,只有秦爷爷一人,能知道“这个人”,来了!
李追远再次扭头看向那座龟蛋山,他的推演,还缺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也就是先前显露出的那座山洞内,究竟是什么?
哪怕他已有了猜测,可这猜测必须得得到印证,而且是马上。
因为这已不再仅仅是当年那场浩劫以及秦柳两家的事,更是牵扯到了当下,牵扯到了书呆子,牵扯到了那个故事……
书呆子说过,李兰才是他精心设计的第一卷故事,自己是他第一卷失败后不得不提笔写下的第二卷。
但可能连书呆子本人也不知道,其实他早就被利用了,亦可以说他其实早就成功了。
他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能将天道装进他的书里,可如果他的那本书自摊开时,天道就已经入驻了呢?
如果,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天道手下的一支笔?
李追远的鼻血再次止不住地流出,少年以袖子擦拭。
反推法优点是有着极高效率、缺点是一步错全部错,但涉及到这种高层次的推演,能有一条能理顺所有逻辑点的线就殊为不易,本身就不存在多线的土壤。
斩三尸时的魏正道,“答应”过书呆子,说他的梦想能够成真;这让当时的书呆子激动地以为头儿要重生,与他“再走一次江”,可最后,魏正道还是选择消亡,放了书呆子的鸽子。
以魏正道的性格,他不会为了让书呆子给阿璃“开药方”故意画饼吊着书呆子,他人站在那里,哪怕就一道目光,就能震慑得书呆子不敢造次、乖乖做事。
所以,魏正道那时已经看出了什么,看出了书呆子某种意义上,已经“梦想成真”。
书呆子在面对第二卷的故事时,不清楚为何会有秦柳门庭立在这里,成为故事中的“搅局因素”。
研究因果后,李追远最大的感触就是,所有的巧合,背后都存在定理。
柳奶奶带着阿璃,住在太爷家蹭福运,可能就是定理在其中发挥作用。
更准确地说,柳奶奶与阿璃都不是“必须的”,而是东屋里那张供桌以及上面那一众空荡荡的牌位,它们本就该出现在那儿、立在那儿,它们不是搅入故事的意外因素,而是故事的一部分。
“我可能不是第二卷,李兰也不是第一卷……真正的第一卷故事,或许发生在更早前,它也失败得更早。”
这故事本身,很可能就不是为自己、为李兰所准备的,而是另一个存在,为它自己量身定制。
原本渴望早日出剑获得解脱的清安,选择留剑不发,不准备前往西域,自己是能哄得住他,可能劝住他的人,只有魏正道。
只有许诺了未来更大的谢幕舞台,才能让清安选择等待。
而……又是魏正道主动向柳奶奶提出来,要复燃秦柳家的一道龙王之灵。
柳清澄的灵,是当世唯一可通往当年那场镇压之地的引路灯。
“这家伙,只是出来在村里遛个弯儿,就洞悉了这么多……”
他不明言、也不干预,对其他人,他只是还掉过去人情因果,只对清安偏爱,希望清安死得惬意痛快。
至于李追远、秦柳、江湖、苍生……他无所谓。
爱成功成功、爱失败失败,爱生爱死皆随意,与他无关。
这就是魏正道的性格,任你日月星辰流转,他只围着自己转。
李追远低头看向船下,发现赵毅下一场擂台选择的是陈曦鸢。
这看似是一场强强对决,可实际上又毫无悬念。
不是陈曦鸢不够强……事实上陈曦鸢非常之强。
但撕下在南通日常间的含情脉脉、温馨玩笑那层表皮,余下的就是血淋淋现实。
每次赵毅见到陈曦鸢忽然的顿悟与进步,都会捶胸顿足,其他人都只觉这是赵毅在感慨命运不公,李追远却清楚,赵毅气的是他针对陈曦鸢的方案……又要重新做了。
来南通的点灯者,基本都已在心理上“二次点灯”,赵毅执着于不点灯,可不是口头上喊喊那么简单。
不点灯,不认输,那就要不断摸索赢的可能,他将所有人视为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竞争对手,生死门缝见人就扫……更新自己赢的方案。
陈曦鸢关注于刘姨明日会做什么新菜,在赵毅眼里,陈曦鸢就是那盘不停变化做法的菜肴,每次见完面后,立刻在心底盘算刀叉筷勺的新吃法。
李追远目光微凝,抬手指向那座龟蛋山。
船上安置千年未曾动弹的童男童女们此时全部动了起来,假的自己在乘坐这艘船时就提前做好了铺垫,这使得李追远当下对他们使用《黑皮书秘术》变得更为简单。
收锚、扬帆、起航。
龟蛋山上,徐福向本体开口道:
“他夺了我那艘船的控制权,正在向这里驶来。”
本体点点头,道:“看来他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
徐福:“我也很好奇。”
本体:“你自己也不知?”
徐福:“是我记的,可我要是能清楚自己记的是什么,就不可能记录下来,这儿的规则很重。有时候我也会思索,我想要的究竟是登岸,还是我真的受够了这里的压抑。”
本体:“说前半句就可以了,不用对我抒情。”
徐福:“抱歉。”
本体:“等他到了,你可以和他再好好聊聊,他喜欢那种恶心的调调。”
徐福:“期待。”
本体:“他认识一个贵人。”
徐福:“哦?”
本体:“你一世人间行走,想要的应该不仅仅是钱。”
徐福:“有钱才能造船,造更多更大更好的船,当然,仅仅是有钱,还不够。”
本体:“那个贵人,能帮你,有钱,只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一个优点。”
徐福:“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本体:“你觉得呢?”
徐福:“我很难再给出什么条件,用来与另一个你进行交换了。”
本体:“无妨,你可以随便拿出筹码,能否达成兑现,你不用保证。”
徐福:“您太可怕了。如果您愿意融入这里,我这部分,会选择臣服您。”
本体摇摇头:
“我,看不上这里。”
……
陈姐姐贪吃,但陈姐姐向来不小气,她从不做守饭奴。
她只会在大大方方地分享完美食后,再嘟着嘴,坐在那里,攥着筷子,眼巴巴地期待下一顿。
这就是此刻,两个陈曦鸢的处境。
二人的登山包里所装的点心,都吃光了。
她们坐在陈家祖宅的屋顶上,双手托腮,惆怅发呆。
假陈曦鸢:“刚才吃快了,应该慢点吃的。”
陈曦鸢:“怪他来得这么慢。”
假陈曦鸢:“对,没错,他坏得很。”
无论真假陈姑娘,都贯彻着对赵毅一如既往的双标。
可换个角度来想,这也不算错,谁会对一个一见面就谋算着如何击败你的人,会有好感?
哪怕赵毅隐藏得很好,陈曦鸢也的确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架不住,连危机感她也能被追着喂。
“抱歉,来晚了。”
赵毅的声音传出,他刚出现在陈家祠堂院门前,假陈曦鸢就举起笛子,前后一晃。
“轰隆隆!”
祠堂内的阵法中枢被毁了。
简单粗暴的方式,却又最直接有效,哪怕是自家祖宅大阵,陈曦鸢也觉得赵毅比自己更熟。
赵毅:“没必要的,在这儿布置阵法天然受压制,当初在陈家,姓李的、你姑父和我,忙活了很久,才终于将你家祖宅大阵置于那个龙纹罗盘上,我没那么久的功夫去做这个。”
假陈曦鸢玩弄着自己的笛子。
其四周,隐约有域的波动,在赵毅开口时,她就屏蔽了赵毅声音。
真陈曦鸢对着赵毅做了个鬼脸:“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随即,真陈曦鸢又感慨道:“原来,我能这么谨慎,怎么有种假的我比真的我更聪明的感觉?”
赵毅:“因为你是真的,而假的你,觉得自己要死了。”
真陈曦鸢:“不一定哦。”
赵毅:“你其实早就该死了,在洛阳。”
听到这句话,真陈曦鸢嘟起嘴,很气,却又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