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停着一辆卡车,赵毅盘膝坐在车顶,嘴里叼着烟斗。
在他身前,是一片无垠辽阔;身后,是已初具规模的营地。
“赵队长!”
山坡下,腰间系着笛子、脖子上挂着相机的陈曦鸢,向上走来。
赵毅坚定贯彻李追远的指示,要求所有人在施工队里,都要称职务,哪怕是阴萌与润生之间,也不例外。
这就使得每次打招呼,都像是在互说“吉祥话”。
走到卡车下的陈曦鸢,抬头道:“车队都回营地了,大家伙儿都收拾好了。”
赵毅点点头。
天际犄角旮旯处那抹昏黄,正逐步加深,赵毅判断要起沙尘暴,就向上建议停止施工、躲避应对。
陈曦鸢:“小弟弟……李组长和薛工他们是明天到对吧?”
赵毅:“他们21号到,今天20号。”
陈曦鸢:“挺好,刚好能避开这场沙尘暴。”
赵毅:“是啊。”
见赵毅仍认真盯着那边在看,陈曦鸢疑惑道:“这沙尘暴有问题?”
赵毅:“没看出问题。”
陈曦鸢:“那你……”
赵毅:“大浪在即,又临近集合节点,忽然发生的自然现象……它就算再自然,我依旧会觉得别扭,就像拉肚子时,不会轻信下一个屁的清白。”
陈曦鸢:“你能不能换个比喻,营地里快开饭了。”
营地分片区,陈曦鸢那片区做饭的是弥生,圣僧除了烤肉外,其它菜式也很拿手,这就让陈曦鸢来到这里后,对每顿饭都抱有期待。
赵毅摘下烟斗,倒扣着在车顶铁皮上敲了敲,道:
“先别想着吃饭了,来,上车,我带你去沙尘暴里拍宣传照,陈干事。”
虽有点失落,但陈曦鸢还是听指令地坐进车里。
赵毅将车开下山坡,径直朝着沙尘暴方向驶去。
越近,天色越昏暗,车子开始被砂砾砸得作响,车身也出现了漂移摇晃。
陈曦鸢:“需要我开域么?”
赵毅:“不急。”
又驶了一段距离,前挡风玻璃外,能见度已压得很低,赵毅靠着经验在开车。
“嗡!”
卡车一侧翘起,车轮离地。
赵毅转动方向盘,一个回拐,将车子平衡维系住,而后迅速侧身,看向右方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片模糊,却能在里头瞧见一道人形阴影。
果然,沙尘暴里藏着东西。
陈曦鸢攥起笛子,准备动手。
赵毅按住其肩膀,道:“你留在车里给我当坐标,我下去,随时接应。”
在姓李的没到之前,赵毅不打算大干,至多打个草惊个蛇,开个视野。
自车底取出墓主刀,甫一下车,风沙糊面,笼罩下来的是远超其所能具备的全方位感知压制。
不亲自进来体验一番,在外面,永远都触不到真相。
气门开启,隔开风沙,赵毅朝着那道人影所在走去,行进间,右手渐渐按住了刀柄。
过去,无论是在江上还是在江湖,赵毅都从未在开局时就如此谨慎。
毕竟,开局就是用来试探的,甚至是拿来犯错的,目的是以最小成本获取最多信息。
但这次,赵毅不敢这样。
事实上,在开入沙尘暴中的那一刻起,他就有点后悔了。
生死间的预感格外清晰,投石问路,很可能投出的,是他本人性命。
可问题是,以他赵毅如今的实力,放眼寻常江湖,还真没多少存在能让他顷刻暴毙。
近了。
那道身影一直立在那里没有变化,似是完全没察觉到赵毅的逼近。
亦或者,是他在故意等候。
赵毅左手向前探出,掌心气门发力,如掀被子般将面前沙尘翻开。
“嘶……”
五感传来撕裂剧痛,本该能顺势完成的洞察,却成了无法完成的奢望,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直视。
然而,他赵毅可是连魏正道都敢扫的人,寻常手段失效后,赵毅双眸出现重叠,生死门缝一举突破所有阻隔,直面真切。
一个长着络腮胡的中年人,肩扛一把柴刀,就这么站在那里。
他没动,但赵毅生死门缝却出现了扭曲。
“不好!”
抽刀,格挡。
“砰!”
险之又险地赶上了,一股强横的力道砸在了刀身上,但凡慢上一瞬,这一记就得完全落在自己身上。
可力道虽被挡住,其上所裹挟的锋锐,却如水银泻地般渗过墓主刀阻隔,向赵毅本人侵蚀而来。
速度快到一切心思都沦为徒劳,赵毅唯一能做的就是身体绷紧的同时,脚尖蹬地后退。
“啪!”
坐在车里的陈曦鸢,瞧见车窗外,有个东西疾驰而过。
她没能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却能认出是赵毅,在东海,她曾站在祠堂屋顶,目睹过赵毅与假的自己在身法上的追逐。
不做犹豫,立即开域。
开启的刹那,以这辆车为圆心,太极图呈现,周遭一片区域似从沙尘暴中被剥离。
下一刻,
一道难以想象的锋锐,砍入她的域。
“噗!”
陈曦鸢喷出一口鲜血,一脸骇然。
域中太极停止演化,第一次,陈曦鸢如此直观体验到自己域将崩碎。
而这还仅仅是第一刀,等对方第二刀下来时,自己的域还能挡得住么?
现实的发展没让陈姑娘陷入过久思考,第二刀,就这么圆润地来了。
完了……
陈曦鸢低头看向自己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她没料到赵毅带自己出来拍照,最后拍出的是遗照。
不过,陈姑娘虽一直不喜赵毅,却也对赵毅有着基础信任,她不认为这是赵毅在故意借刀杀人,设局坑自己。
但排除这一选项后,就更可怕了。
还未知晓沙尘中究竟是谁出手的前提下,对方竟能两刀轻松结果自己,甚至不确定对方这两刀到底有没有尽全力。
就在陈曦鸢已在迎接死亡时,由她的域所撑起的安静范围,猛然扩大了十倍。
“咚!”
视线中,黑夜与白天快速交替,像老天被风沙迷了眼,快速眨眼。
陈曦鸢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没事,还活着。
这种毫无征兆地生死体验,让她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车门被打开,赵毅坐了进来。
二话不说,先将出入营地所需的证牌摆正,再发动车子、挂档,调头。
陈曦鸢:“还……开车?”
纵使陈姑娘再天真,她也知道在此等危险至极环境下,继续困在一辆车里,殊为不智。
车只是他们的代步工具,不考虑能加油的耐力延续,他们其实能比车跑得快多了。
赵毅:“车里……最安全。”
陈曦鸢:“哦。”
油门踩死,车身“哐当哐当”又摇摇晃晃,几次都差点侧翻最后都被赵毅稳住。
车窗外,像雨夜打雷,一时透亮一时漆黑。
值得庆幸的是,那记可怕的锋锐,没有再朝着这里落下来,这辆卡车,的确如赵毅所说,是个安全港湾。
终于,卡车驶出沙尘暴范围,天彻底亮了。
陈曦鸢通过自己这一侧的后视镜,能看见后方的沙尘如疯狂席卷中的凶兽,张牙舞爪地吞噬前进中的一切。
但真正恐怖的,其实是它里面被遮掩的东西。
“赵毅……”
再开口时,陈曦鸢看见赵毅身上的蓝色工装变深了,这是鲜血溢出,给衣服补了色。
赵毅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解开扣子,敞开上衣,自其脖颈至腹部,有一条血淋淋深可见骨的口子。
对赵毅而言,这不算非常严重的伤势,至少不影响他继续战斗,但一个照面……不,若非自己强行开生死门缝成功扫上一眼,是连一个照面就没有就直接承载了这种伤势,那接下来还用打个屁?
没急着处理伤势,赵毅单手拿起挡风窗下车队工友遗落的半盒玉溪,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曦鸢举起自己笛子,尾端发红,赵毅低头将烟抵上去嘬了一口,成功点燃。
“呼……”
当呛人的烟味充斥驾驶室时,带来了一种安全感。
赵毅:“难怪这一浪姓李的要筹划准备这么久,我刚刚,差点死了。”
陈曦鸢:“我也是,所以,刚才在那里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赵毅脑海中浮现那惊鸿一瞥,深吸一口烟,答案与鼻腔喷出的白雾同步:
“应该是……一尊龙王。”
姓李的老子真是谢谢你啊,没有你,我还真体验不上这么超规格一浪,开局只是打个草,惊出的是这种存在!
对方身上没有邪祟气息,也没有强烈的活人气息,给赵毅的感觉,和在令家祖宅所遇到的祁星瀚很像。
赵毅暂时无法确定对方是历史上的哪位龙王,秦柳家的龙王能从服饰颜色上分辨,虞家龙王身边会有一头妖兽伴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