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山炮营全员前推!十二门美制七十五毫米山炮,全部抵近前沿开阔阵地架设!”
罗英立于高岗之上,面色铁青,吼声凛冽。
在他看来,步兵冲锋受挫,不过是敌军依托地利苟延残喘,并非战力真正强悍。
只要炮火铺开,再坚固的山地工事、再刁钻的交叉火力,都会被硬生生夷为平地。
缅北丛林日军的坚固堡垒尚且挡不住美制火炮的轰击,区区华北山野的简易防线,根本不值一提。
军令迅速传导,隐蔽在后路的国军炮兵营即刻行动。
十二门制式美制M1A1七十五毫米山炮,被快速牵引至峡谷南侧的开阔平地,无遮无挡、整齐列阵。
为追求最大打击效果、最快破防速度,心急如焚的罗英放弃了精确打击,只求火力全覆盖、无死角洗地。
短短一刻钟,炮兵阵地部署完毕。
“全员装填!全域覆盖两侧山头工事!火力延伸轰击,持续炮击,不给对方半点喘息机会!”
随着罗英一声令下,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炸开。
密密麻麻的炮弹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呼啸,狠狠砸在居庸关两侧高地的前沿阵地。
山石炸裂、战壕坍塌、土石翻飞,浓烈的黑色硝烟瞬间吞噬了整片防御工事。
持续不断的炮火轮番倾泻,一波接着一波,没有丝毫间断。
这是正规美械火力的绝对压制,是罗英专为破阵准备的杀招。
此前的两轮交锋,双方仅动用轻重机枪、中小口径迫击炮,烈度始终可控。
而此刻,国军率先祭出七十五毫米山炮重型火力,彻底单方面升级了战场规格。
我方前沿阵地瞬间陷入绝境。
按照战前下达的死命令,为顾全北平马歇尔调停大局,为守住停战前夕的和平窗口期、不给国府任何挑事借口,全线部队必须极致克制。
严禁主动升级战火、严禁动用大口径重武器反击,只能依托坑道掩体被动固守,以轻火力阻滞敌军步兵冲锋即可。
这条命令,全军上下严格执行,哪怕此刻炮火滔天,将士们依旧死死恪守底线。
前沿坑道之内,碎石尘土不断从掩体缝隙簌簌掉落,剧烈的爆炸震得大地持续震颤。
不断有负伤的战士被战友抬下阵地,担架接连不断穿梭。
血肉模糊的伤员、壮烈牺牲的烈士,一次次冲击着所有人的视线。
守备团临时指挥所里,团长周武盯着阵地传回的战报。
看着窗外漫天硝烟、不断倒下的麾下弟兄,眼底的理智一点点被怒火与悲痛吞噬。
他跟着这支队伍南征北战数年,手下的战士都是同生共死、不离不弃的兄弟。
八年抗战浴血杀敌,从未如此憋屈。
明明手握克敌制胜的重武器,眼睁睁看着敌人肆无忌惮用重炮屠杀阵地,了。
自己却只能缩在坑道里被动挨打,看着弟兄们白白流血、无谓牺牲。
“传令后山预备阵地!”
周武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声音沙哑却决绝:
“把所有隐蔽待命的一百二十毫米重型迫击炮,全部推上阵地!”
“全员就位,校准敌军阵地!”
话音落下,一旁全程沉默劝阻的团政委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死死拦住正要传令的参谋,语气急促而凝重:
“老周!万万不可!你疯了!”
“首长战前再三叮嘱,停战在即、调停正酣,全军严禁动用大口径重火力!”
“一百二十毫米重型迫击炮属于攻坚重武器,和中小口径迫击炮火完全不同!”
“一旦开火,就是升级战场烈度!”
“现在所有舆论、所有国际目光都盯着华北战局,国军只是局部炮火试探。”
“我们一直自卫,道理、法理、舆论全在我们这边!”
“可一旦我们打出一百二十重迫,罗英和国府立刻会颠倒黑白,向马歇尔使团控诉我军蓄意破坏和平、主动挑起大规模内战!”
“为了一时意气、一时反击之快,毁掉全盘大局,不值得!”
政委深知前线将士伤亡惨重、处境憋屈,心中同样悲痛万分,但军人不仅要守得住阵地,更要顾得住大局。
坑道内气氛瞬间凝滞,炮火轰鸣声、伤员呻吟声隔着掩体隐约传来,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周武的心上。
他抬眼看向政委,双眼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压抑许久的怒火与委屈彻底爆发。
“大局?我比谁都懂大局!上级的命令,我字字句句记在心里!”
“可老林,你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倒下的弟兄!”
“他们不是冰冷的战报数字,是跟着我出生入死、保家卫国的活人!”
“是国军先违背规则,率先动用重型山炮无差别轰炸我方防御阵地,是他们先升级战火、先肆意屠杀!不是我们挑事!”
“难道只准对方用火炮炸我们,我们不能还击吗?”
“就算要还击,也得先请示上级后再还击啊!”政委继续劝道。
他是为了自己的搭档好,为了保护对方,按照现在的情况,请示的话上级大概率会同意反击。
要是现在私自动用大口径火炮没有等上级的命令,那搭档起码要背一个不经请示擅自行动的处分。
周武上前一步,声音铿锵,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搬出铁一般的军纪规则:
“你别忘了!一九四二年军令就修改了,雪村战斗之后明确规定。”
“战场临场军事指挥、火力调度、战术决策,军事主官最终拍板,政委只做劝导监督,无权干涉作战命令!”
“政治大局、舆论风险、后果责任,我全都清楚。”
“但我是守备团团长,守土护兵是我的天职!”
“弟兄们在前线流血牺牲,我手握利器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白白送死,我不配当这个团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凌厉,掷地有声:
“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追责、撤职、记过、军法处置。”
“所有罪责全部算在我周武一人头上,与团党委、与全团将士无半点关系!”
“现在是战场,阵地之上,打仗我说了算!”
“传令!十二门一百二十毫米重型迫击炮,全员开火!”
“覆盖敌军炮兵阵地、谷底集结步兵,全力反击!”
政委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看着坑道外惨烈的战局,心中万般无奈,终究不再阻拦。
制度在前、情理在后,他清楚此刻的隐忍已是极致。
换做任何一个血性军人,都无法承受这般眼睁睁看着部下牺牲的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