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行？”林以桉用两根手指夹起其中一根冰棍，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太甜了。”
“那你别吃啊。”宁艺卓嘟囔了一句，但也拿起另外一根，撕开包装。
“......”
两个人拿着冰棍从小卖部里走出来，继续沿着那条种满杨树的老街慢慢往前走，冰棍在手里一点点融化，甜丝丝的冰凉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哈尔滨的傍晚是温柔的，傍晚的街道上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人骑着电动车从非机动车道上驶过，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喇叭声。
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走过一排挂着各种招牌的小商铺，走过一座横跨在松花江支流上的石桥，桥下的水在暮色里泛着粼粼的波光。
江边的长椅已经有些年头了，木质的椅面上布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细密裂纹，但坐上去依然很稳当。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面对着那片在暮色中渐渐变暗的江面，远处的防洪纪念塔亮起了灯，暖金色的光芒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几个遛狗的市民从他们面前经过，狗绳在晚风里轻轻晃悠着。
宁艺卓终于忍不住了。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以桉的帽檐上。
“伤到底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关切是真实的，没有任何遮掩，“绷带拆了，那伤口呢？还疼不疼？有没有留下疤痕？”
林以桉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把冰棍棒如同投篮一般一击命中，砸进了离长椅只有两步距离的环抱垃圾桶，嘴里因为吃冰而呼出一团白气：
“没什么大事，就是磕了一下，有点轻微脑震荡而已。”
宁艺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的江面，咬了一口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冰棍。
“真的没事了吗？”她再次问。
“不用担心了，刚才不是说了吗，好多了。”林以桉叹了口气，“不过医生说休养是没问题的，过两周我就要演唱会了，肯定没问题啊。”
“那你怎么这么快就从洛杉矶飞回来了？”宁艺卓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你不是应该在那里好好养伤吗？飞到这边要十几个小时吧？”
“对啊，我在听到枝利打过来的电话后，当天下午就飞过来了。”
“那算上时差的话，你是一夜没睡？”
“飞机上眯了一会儿。”
“林以桉，你是不是疯了？”宁艺卓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你在飞机上坐了多久？十几个小时？你脑子里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就敢这么折腾？你是不是——”
“宁艺卓......”林以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才开口：“没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赶着飞回来，单纯就因为有人失踪了呗。”
“有人失踪了，想放弃自己的梦想了。”林以桉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笑意里没有调侃，只有认真，“我作为监护人，总得来找吧？”
宁艺卓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已经咬了一口的冰棍，冰壳在夏夜的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雾。
几秒后她才把头转开，撇了撇嘴。
“你才不是我的监护人。”她的声音变小了很多，带着一种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的调子，“你就是个大渣男，坏人......谁知道你那些绯闻有多少是真的啊，你天天跟那么多人传绯闻，还说什么女朋友...谁知道你那些绯闻有多少是真的啊，天天感情上的事就够你忙死了吧，你哪有什么时间当监护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撇了撇，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种闷闷的醋意。
“我怎么又成坏人了？”林以桉侧过头看着她，帽檐下的眼睛里盛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光，“我从洛杉矶飞了十几个小时过来找你，结果你连电话都不接，消息也不回，现在还说我是坏人？”
“我没‘监护’到位吗？你之前不是还经常给我发kakaotalk吗？我哪次没回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就是不一样。”宁艺卓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反正你就是个大渣男，大忙人，大骗子，谁信你谁就是傻子。”
林以桉沉默了片刻。
“宁宁，你还记不记得我刚出道的时候？”
宁艺卓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
“那时候我们俩在大学里面散步，也是这样的傍晚。”林以桉的目光从天空移到她的脸上，“你当时跟我说，会越来越好的，你说我写的歌很好听，你说我跳的舞很好看，你说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我。”
宁艺卓的手晃了一下，冰棍融化了一滴糖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滑。
她当然记得，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你说你要成为歌手，要站上舞台，要让大家听到你唱歌。”林以桉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你从十五岁开始就在练，每天最早到练习室，最晚走，月考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老师们都说你是最有可能出道的人之一。”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这都快要出道了，为什么要跑回来？”
江风忽然变大了。
把宁艺卓的头发吹得全部往后飘，她抬起手把头发按住，但几缕碎发还是不听话地飞到了脸上。
“我作为绿卡都待了快四年了。”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闷，“周围的朋友都离开得差不多了，和我一起进来的，去年走了两个，今年又走了两个，现在剩下的，要么是韩国人，要么是那些比我更年轻的。”
“只剩下我了，只剩下我一个中国练习生还在那里死撑。”
她说到这里，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防晒外套。
“公司一直没给我准话，每次问都说快了快了，再等等，但每次快到出道的时候，要么是计划变了，要么是人员调整，要么是概念方向改了......我都快对‘出道组’这个字眼免疫了。”
她咬了一口冰棍，用力地嚼碎。
“而且我的眼睛，你也知道。”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前段时间去检查了，医生说要治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高强度练习，如果我不把自己的眼睛当回事的话，可能以后连看东西都会出问题。”
林以桉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还有就是......”宁艺卓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迅速移开视线，“算了，这个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
“就是不重要。”宁艺卓抿了下嘴，把冰棒棍丢到了垃圾桶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宁宁。”
林以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宁艺卓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这次的这个时间点的出道组进去了就是新概念组合企划了吗？”林以桉看着她，“秀满老师很重视这个新女团，就连概念方向都询问过我好几次，你到底能不能进出道组，我很清楚。”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所以你不会出不了道的。”林以桉的声音笃定而平静，“你现在已经相当于进了出道组了，马上就能出道了，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有我这个绿卡在，公司不可能对绿卡练习生寒心......”
“你当初从哈尔滨去韩国的时候才多大？十四岁？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环境不熟，每天练十几个小时的舞，唱十几个小时的歌，你能坚持这么久，现在放弃你真的甘心？”
宁艺卓没有说话，但她咬住的下唇和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暴露了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还有......”林以桉忽然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思忖着怎么开口，“我知道，之前我没遵守不谈恋爱的约定......让你有些不开心了。”
宁艺卓的手僵了一下。
“但我都这个年纪了。”林以桉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说，“我不急，我爸妈都要急了。”
“可是你是爱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服气的倔强，“爱豆不能恋爱的，你知道吗？你这样会被粉丝骂的，会掉粉的，你不知道吗？”
“说是这样说的。”林以桉靠在长椅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但谁私下里不偷偷谈呢？”
“......”
宁艺卓忽然不说话了。
江边的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动了她额前那几缕碎发，也吹动了林以桉T恤的领口，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江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柱。
林以桉把手伸进口袋里。
宁艺卓余光扫到他的动作，一开始没在意。
但当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了他指尖闪过的一抹金属光泽。
那是一只打火机。
宁艺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去，按住他还插在口袋里想再往外掏什么的手。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林以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差点磕在长椅的靠背上。
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惊慌，“不能抽！你要抽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的双手死死地按着他的手，十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手背传递到他的皮肤上。
因为动作太猛，所以两个人的姿势很微妙，她的脸离他的脸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只要他轻轻一侧头，嘴唇就能碰到她的鼻尖。
宁艺卓也意识到这个距离有些不太对劲了。
但她没有立刻退开，因为她的注意力全在林以桉那张脸上，那张她以为很熟悉、但此刻却在嘴角挂着一抹让她又气又恼的笑意的脸上。
“宁艺卓。”林以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这么大反应干嘛？”
他侧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拍了拍被她死死按住的手腕：“我怎么可能抽烟啊，你先松开，快把我手捏断了。”
宁艺卓怔了一下，手缓缓松开，下一秒就见到林以桉从口袋里面掏出了那熟悉的糖，掏出一颗丢进了嘴里。
“吃吗？”
“不吃。”宁艺卓怔怔地看着那颗糖，又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然后抬起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角，表情从刚才的惊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有毛病啊，弄个打火机在口袋里干嘛？！”
“这个啊。”林以桉把那只打火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之前下飞机的时候，路过街边一个便利店买东西送的。”
“所以你没抽烟？”
“我从来不抽烟。”林以桉把打火机重新放回口袋。
“有时不开心，总需要这种东西来甜一下自己。”林以桉看着远处江面上倒映的灯火。
“能有多甜......”宁艺卓撇撇嘴，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运动短裤上沾的灰。
林以桉也站起来，顺手把一颗糖塞进她手心里，“试试就知道了。”
宁艺卓能感觉到那颗糖在掌心里滚了两下，糖纸的触感有点粗糙，糖果本身硬硬的，带着体温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开心。”林以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宁艺卓攥紧了手心里的那颗糖。
她侧过身还没来得及动，就看到林以桉的表情变了变，于是她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调侃表情，反而变得更认真了一些。
江边的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
“如果我成年了......”
宁艺卓攥着手心的糖，糖纸在她掌心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还会只把我当妹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