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王宫在晨光之下,显出了不一样的美感。
特别是王宫北侧的永丰台。
这永丰台,是以一座山丘为基础,齐腰削平之后,又铺碎石沙土,打桩入地,夯实根基,然后在平台之上立起大柱,安放穹顶。
因为只有穹顶和大柱,四周并无墙壁。
人处在其中,向北眺望能见山川秀丽,向南眺望,能见王宫中高楼宝殿,飞桥横挂的美景。
然而,永丰台落成后不久,刘顺就厌烦这些景色,令人在四面挂下绫罗,在殿内点灯,无烟银炭,异兽精油,欢宵达旦,不分昼夜。
他有时派人召集士子,在这里读经讲古,述说古人故事,观看士子争论,乃至设下悬赏,诱使士子们动手斗殴。
有时则观看精壮少年与异兽搏杀,犹嫌不足,改换少女、老卒、老妪等,让这些人与凶猛异兽对峙。
但刘顺自许,并不是个残暴之人,他会在台上圈出的斗兽之地,布置陷阱,安放与字谜相关的神兵,悬挂连着机关的利器等等。
倘若斗兽之人聪明冷静,勇敢果决,即使力量不如异兽,也有机会借助这些事物,杀死猛兽。
他自己这样设计几次之后,就把事情交给了身边的宦官们。
宦官们冥思苦想,务求把斗兽设计得更加精彩。
朝臣苦心劝谏无果,赵二听说后,贿赂了一批宦官,从宫外给他们递册子,设计的斗兽,集解谜、乐曲、机关、滑稽戏等等于一体,精彩绝伦。
为了满足册子安排,连兽都要被太监训好再上,倒是更像一场大型的表演,处处刺激,但不死人。
刘顺看过一阵子后,发现总没有人死,不禁回过味来。
可他又觉得单纯杀人,不如这样斗兽好看,纠结一番后,也就不管了,又爱上搜罗各地奇案。
为此,他专设了一批搜案使者。
南阳数十州之内,每逢哪些案件,与众不同,或奇诡,或凄厉,或弄巧成拙,或机关算尽败于时运等等。
搜案使者都要把涉案的人,包括查案者、死者亲眷、嫌犯等,全部带往国都,前往永丰台,为国君演绎案情。
案件卷宗,自然经过使者本身笔墨润色,只让涉案之人在关键处亲自供述。
刘顺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大肆赏赐。
倘若他只是个普通人,爱看冒险爱解谜,爱看奇案之曲折,或许都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爱好。
可偏偏他是国君,生来就是王子贵胄,凌驾在万民头顶。
既然享受了常人毕生难以想象的资源权柄,也该负起常人不必担负的职责,可惜,世间事往往截然相反。
刘顺总要把从全国各地收集来的金珠贝帛、办事人才,公然用在自己的小爱好上。
于是,每一件小爱好,都成了过火的灾异,令民间深觉荒诞。
光是搜案这件事,就促使各地涌生无数错假冤案。
判案者,唯恐案情不够离奇,唯恐案件牵涉不广、不够曲折,往往将许多无辜之人网罗其中,屈打成招,锁拿至亲,威胁恐吓。
又有真正屡犯大案的凶徒,本身被衙差乃至当地军士,费尽千辛万苦,才围困绞杀,却因为搜案使者的存在,非要留着不杀。
结果被凶徒在半路逃窜,遗祸各州,事后更报复回去,将当地衙差悉数害死。
甚至,竟然还有凶徒被押回王都,在永丰台上演绎案情之时,几句言语,透露出独特的恶人风范。
刘顺当即大喜,觉得:“此人与众不同,并不媚俗,虽被称之为恶徒,也无减其风姿。”
“本王要大赦,更要大赏!”
如此不辨是非、不分黑白的事情,屡见不鲜。
正所谓上行下效,王者如此,各州官吏滥加模仿,更不必言。
今日还在早晨。
刘顺就已经在永丰台内,绫罗堆中醒来,一身玄色长袍,坦露胸膛,看着数百个奴婢,依序站在大柱旁边。
有宫女奉上金盆玉露,以丝巾为他擦拭脖颈。
刘顺双眼迷蒙,好似还没有彻底清醒。
苏门从旁边走来,相貌年轻俊美,身着官袍,黑底红纹,步履如尺量,平静和缓。
“大王,昨日又有二十四宗奇案队伍回到都城,是否要他们奉上名目,好请大王挑选?”
“什么?噢,啊,不必了。”
刘顺随口应声,嗯啊好几声,才回过神来,笑道,“苏伯,本王又想到一个新玩意儿。”
“昨日那条蛇妖,其人形面貌,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着实清丽脱俗,更有种寻常美人绝没有的幽奇魅力……”
苏门脸色微动。
“大王,那可是一条千年蛇妖,功力不俗,凶恶非常,况且还盗取了灵芝仙草,有损国朝威严。”
刘顺不以为意,摆了摆手。
“那样好看的人儿,令本王见之难忘,区区一株草,又算得上什么大罪过了?若能与本王春宵一度,就算把那草送她,也是无妨。”
刘顺顿了顿,又道,“可惜那蛇妖一时也寻不到。”
“苏伯你说,是不是妖女都有这样与众不同的味道,这方面的,本王从前还真是见识少了。”
苏门拢在袖子里的手指,不禁屈伸一下。
这瘪犊子玩意儿,远比他父祖舍得放权,是个好事。
但现在也真是越来越贪得无厌。
能把通身气息修炼到那个程度的女妖,是那么好抓的吗?
也罢。
苏门转念一想,大妖难寻,但抓一些刚刚幻化人形,根骨还没有彻底淬炼过的小妖女来,倒是不难。
不过,这种小妖,在行房事之时,只怕一时激动,露出几分本相,身段妖娆似人,旁的地方似兽,那可就……
那说不定刘顺会更加欢喜!
“大王实有慧根,男女结合,不过阴阳小道,人妖结合,却是阴阳大道,我南阳有大王在,必然鲜花着锦,更上层楼。”
苏门道,“老奴这就派人去各地收拿妖女。”
刘顺喜不自胜,连连点头。
“记得,让他们先寻些蛇……”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见苏门脸色剧变。
黑!!
突兀的,刘顺眼前一黑。
他还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感觉到,就好像从王宫之中被扔到了一个黑暗世界。
身为南阳国君,早年刘顺为争得父王青眼,那也是刻苦修炼过的,祖传的武魂又强盛,武功其实不算低。
在一瞬间的惊骇之后,他的灵觉感知,就爆发到巅峰。
仿佛有一层红色波纹,从他身上朝外扩散,所过之处,终于让他捕获到了外界事物的轮廓。
他此时还在永丰台中,但身子却飘在半空,只有一只手被苏门抓住。
苏门稳稳地站在地上,脸色惊怒交加,凝重到了极点。
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太监宫女,都已经脱离地面,撞在了永丰台的穹顶上。
这些太监宫女,是刘顺的心腹,是他继承王位之前,就已经带在身边的人,自小培养,心中完全消除了是非曲直,只有一股忠心。
只要刘顺下令,这些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手软,不知道为他执行过多少隐秘之事。
可是,当这些人撞到穹顶的一瞬间,就崩成了一朵朵血花,涂在了穹顶上。
每一朵血花的中心处,还显现出这些人的魂魄,面目满是惊怒狰狞,正在手舞足蹈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