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良乡被俘后,孙传庭便被关押在了军中后营,严加看管。
他本来已经报了必死之心,撞墙、咬舌、自缢、但凡能试的都试了一遍;
可每次寻死都被看守的汉军士兵及时拦下,折腾了好几天,愣是没死成。
没办法,他只能选择绝食明志。
可没成想,江瀚得知后竟然下令把太子、永王、定王从临清带到了京畿,一股脑塞给了孙传庭。
孙传庭当时就傻眼了。
被俘的三位皇子中,除了太子朱慈烺年纪稍大点,十六七岁,略通世事以外;永王、定王只有十三岁和十一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再加上久居深宫,自幼被太监宫女伺候得无微不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根本不具备任何生活技能和常识。
生火造饭就不用提了,甚至连系扣腰带都捋不清楚,清洗打扫更是一概不通。
但军中可不比皇宫,既没有锦衣玉食,也没有太监宫女前呼后拥地伺候。
汉军后营里都是些常年征战的大老粗,除了负责做饭的伙头兵,就是修筑营垒、挖壕填沟的工兵,剩下的便是押运辎重粮草的辅兵;
再加上江瀚特意吩咐,每日只送三餐水米,不准其他人与太子等私下接触,不准派下人伺候。
无奈之下,孙传庭也只能放弃自尽的念头,转而悉心照顾起了三位皇子的衣食起居。
可怜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鬓边头发早已花白,一生戎马倥偬,征战四方;没想到临了,竟然还要给人当保姆。
既要照顾皇子们的温饱,又要安抚他们的恐惧,可谓是操碎了心。
这日清晨,太子刚刚睡醒。
他神情萎靡、脸色苍白,眼中更是布满了红血丝,看起来十分憔悴和焦虑。
自从被俘后,朱慈烺便整日忧心忡忡的,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而随着汉军一路逼近京师,他更是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甚至嘴角还起了个大大的燎泡。
太子尚且如此,年纪稍小的永王和定王就更不堪了。
身处敌营,贼人环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闪着寒光的刀枪剑戟;两人被吓得是魂不守舍,只能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到了夜里更是噩梦不断,时常尖叫着从梦中惊醒,根本无法安眠。
直到两个小皇子被送到了京畿,有了孙传庭的照料和安抚,情况才有所好转。
虽然永王和定王一直长于深宫内院,并不认识孙传庭,但好在太子还是认识这位劳苦功高的老督师。
经自家皇兄一介绍,永王和定王才总算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黏着孙传庭不放,连去茅房都要跟着。
朱慈烺看着熟睡的幼弟,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孙传庭的声音:
“三位殿下,可曾起了?”
太子连忙坐起身:
“孙督师快快请进。”
帐帘掀开,孙传庭左手拎着个食盒,侧身走了进来。
“这是伙头军刚送来的早饭,殿下趁热吃点吧。”
他将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手脚麻利地从里头端出了三碗热粥、四五个杂粮馒头,以及一碗黑不溜秋的咸菜。
随后他便起身来到毡棚一角,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永王和定王。
“两位殿下,时辰不早了,该用饭了。”
两个小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声,还想继续睡。
孙传庭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把两人扶起来,开始给他们套衣服。
先穿里衣,再套外袍,系好衣带,最后找鞋袜......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显然这些天早已经干惯了。
太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发酸,他赶紧站起身来到桌案前,默默拿起碗筷。
看着眼前简陋的早饭,他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但永王和定王就不一样了。
他俩平日里吃的可都是御厨精心制作的各种糕点,什么糖蒸酥酪、八宝攒盒、冰糖莲子……可谓是琳琅满目、层出不穷。
就算崇祯多次在宫中号召节衣缩食,例行节俭,也不曾短了皇子们的吃穿用度。
可自从被俘以来,他们天天跟着汉军同吃同住,跟之前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最小的定王看着眼前的热粥馒头,忍不住嘟囔道:
“怎么又是这些家什?”
“孙督师,您能不能求求情,让他们好歹弄些肉食来,我实在是饿得慌。”
一旁的永王听了,也跟着直点头,脸上满是不情愿。
孙传庭叹了口气,轻声道:
“两位殿下再忍忍吧。”
“咱们如今深陷贼手,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了;眼前这些虽不丰盛,但其实也不算太差。”
“老臣以前督军时,底下的官兵将士吃得还没这一半好;最多不过也就炒米清水而已。”
永王苦着脸还想说什么,但却被一旁的太子给拦下了。
朱慈烺放下粥碗,看向孙传庭:
“孙督师,您说贼人为什么偏偏要将我兄弟三人从临清押来京师?”
孙传庭沉吟道:
“在老臣看来,无非是那贼首想摆出个礼遇皇室的姿态;等攻破京城后,他也好顺利接收各部官员以及京畿附近的官兵。”
“毕竟您身为一国储君,地位尊崇,正好能给那帮还在观望中的文官武将们一个投降的借口。”
朱慈烺闻言叹了口气:
“先前在宫里时,我就曾听父皇说要调平西伯入关勤王。”
“如今大半个月过去了,眼看着贼人兵临城下,也不知道平西伯究竟到哪儿了。”
“唉,但愿父皇能撑到平西伯赶来勤王。”
孙传庭罕见地没有接话。
在他看来,吴三桂应当不会再来京师了;就算真要来,恐怕也不会是勤王,反而是投贼。
山海关离京师不过五百里左右,正常行军也就七八天路程,要是急行军还能再快些。
可自从汉军穿过太行进入京畿以来,都已经大半个月过了,但却始终不见关宁兵的踪迹。
要不是中途出了什么变故,那么应该就是吴三桂见势不妙,有了二心。
但毕竟是推论,他也不好跟太子细说,只能借口称打探消息,转而溜出了大帐。
可刚走没几步,孙传庭就愣住了。
只见后营,到处都是奔走相告,欢呼喝彩的汉军士兵。
伙头军拿着勺子,站在锅台上振臂高呼,辅兵们一把丢下了肩上扛的粮袋,互相拥抱;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负责看守皇子们的守卫,也破天荒地露出了笑脸,和一旁的袍泽击掌相庆。
孙传庭见状心里咯噔一声,大感不妙。
他连忙上前拦住一个辅兵,问道:
“这位壮士,何事竟如此欢喜?”
那辅兵扫了孙传庭一眼,认出了他是在押的明军高官,也没隐瞒,只是咧着嘴笑道:
“前方刚传来消息,京师破了!”
“听说连皇帝都被生擒活捉,押往了正阳门!”
孙传庭浑身剧震,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炸响。
京师破了?天子被俘?
他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后他才缓过神来,并找到了负责看管自己的守卫: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罪将孙传庭想求见汉王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