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守卫一脸惊奇地看着他,这老头前几天不还寻死觅活的吗?
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他挠了挠头,应道:
“我可以代为通禀,不过想来王上现在应该没空。”
“刚打下京师,大事小情多着呢。”
那守卫猜得不错,他一路快马加鞭从后营赶往了城内,可此时的江瀚已经离开了正阳门。
他正带着麾下兵将,一路沿着京师的中轴线,直奔皇城而去。
大军穿过棋盘街,前方尽头便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三洞砖石拱门。
江瀚在拱门前方勒马停步,抬头望去。
只见歇山顶的中门洞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大明门。
而下方的红墙上,还有两副龙飞凤舞、字迹遒劲的对联: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听说是永乐年间的大才子解缙所题。
穿过大明门,后方那条长长的通道便是著名的千步廊。
廊道东西两侧,大明朝廷的核心机构,五军都护府和六部衙门分列左右,一座座衙署鳞次栉比,气势恢宏。
再往前,依次穿过承天门、金水桥、午门、奉天门等,便来到了那座著名的奉天殿前广场。
这座广场巨大无比,广场东西宽约两百步,南北纵深更长,全部由青砖铺就,平整如镜。
而正前方则是一座巍峨的大殿,坐落在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重檐庑殿顶,庄严肃穆。
看着眼前此景,汉军的将士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乖乖……”
“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
他们一路跟江瀚南征北战,见过的王府也不少,庆王的、蜀王的、秦王的、代王的……
可跟眼前这座皇城一比,那些王府就显得像土财主一样,少了几分恢弘和规制。
就在众人感叹于皇城的不凡时,江瀚已经一骑当先,策马冲了过去。
马蹄踏在青砖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开。
将士们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家王上在奉天殿前翻身下马,一步步登上了那座三层的汉白玉台阶。
看着眼前此景,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万岁!”
紧接着,身后的袍泽们也跟着齐声喊了起来: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站奉天殿前,江瀚看着广场上黑压压的将士们,心中感慨万千。
整整十五年过去,他带着兵马一路南征北战,不知牺牲了多少袍泽,才终于走到了这座天下正殿之前。
江瀚深吸一口气,随即转过身,走进了奉天殿内。
大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张髹金漆云龙纹宝座,静静地坐落在七层丹陛之上。
看着拿伸手可得的御座,江瀚并没有急不可耐地坐上去,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张椅子。
良久,他才转过身走出大殿,重新回到了本阵前方。
看着将士们期盼的眼神,江瀚只是摆了摆手:
“不急,此事容后再议。”
“传本王令!”
“一,即刻颁布告示,安抚京师百姓。”
“各部入城后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违令者立斩不赦!”
“二,召集随军医官与城中大夫,组织人手严防瘟疫。”
“京师奇臭无比,立刻派人清理城中街道,疏通沟渠,掩埋污秽!”
“三,搜查皇城内外,仔细检查每一座殿宇宫室,不得疏漏!”
虽然有些疑惑王上为什么能忍住进位登基,但众人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都到打下了京城,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还不如收拾好京师,如此一来,日后登基也好看些。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汉军上下立刻忙碌了起来。
辅兵们分成十几个小队,抬着浆糊桶,分头前往京师的各个坊市、街巷,将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随军的掌令官还会在一旁跟着大声宣读:
“汉王殿下有令:我大军入城只为推翻暴政,解民倒悬。”
“凡有敢擅入民居、劫掠财物、欺辱百姓者,立斩不赦!”
“另,自即日起,全城暂且宵禁,酉时之后,严禁走街串巷,违者以奸细论处!”
“各坊居民,毋得错犯。”
安民告示很快起了效果。
原本紧缩在家的百姓们渐渐探出头来,见这帮军爷果然规矩,不抢不夺,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了一些。
与安民告示一同颁布的,还有江瀚特意编写的《净街定疫书》。
由于去年京师曾经爆发过疙瘩瘟,病死者高达二十余万,因此预防瘟疫的工作便被提到了首位。
不得不说,北京作为大明京师所在,可卫生状况却是令人触目惊心。
江瀚刚带兵入城时,这座帝都给他的第一印象便是臭,奇臭无比。
这年代头的百姓哪有什么防疫知识,整个京师全城上下,从人畜粪便到生活垃圾,全都堆在了露天之处、
街道上更是常年泥泞污秽,居民随地便溺、乱倒污水已经成了习惯,胡同与背街处几乎成了粪坑。
有好事者曾总结大明京师有“七味”——骡粪、驴粪、人屎、马粪、牛粪、狗屎、猪屎。
闻之令人作呕。
京城里不仅垃圾无处清运,堆积如山;河道更是水质黑臭,蚊蝇滋生。
明人谢肇淛曾在《五杂俎》中记载:
“京师住宅既逼窄无余地,市上又多粪秽,五方之人,繁嚣杂处,又多蝇蚋,每至炎暑,几不聊生。”
“稍霖雨,即有浸灌之患,故疟痢瘟疫,相仍不绝。”
这种常年脏乱差的卫生环境,无疑为瘟疫的传播提供了绝佳的温床。
如今汉军入城,江瀚最担心的就是瘟疫复发。
早在入城前,他就已经交代随军医官做足了准备,并且让军中紧急赶制了一批外罩油布的手套和靴子。
汉军士兵们全副武装,捂紧了口鼻,将身上每一处裹了个密不透风,随即便开始清理城中的主干道。
从内城开始,辅兵们用铲子,铁锹将成堆的污秽逐一清理装车,随后运到城外掩埋。
而随军医官们则是跟在辅兵屁股后头,抛洒生石灰,杀灭疫气。
光是棋盘街这条主道,就足足花了数百人两天的时间,才算基本清理干净。
紧接着,掌令官们便敲响了沿街商铺和民居的大门,并将一张《净街定疫书》递了过去。
他们重点向居民解释了瘟疫爆发的元凶,并要求全城官民共同参与清理。
临街的商铺、民居,务必管好自己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但凡有人胆敢违禁,须得即刻拿下押送官府。
而与此同时,五城兵马司的火甲、火夫们也被汉军全盘接收,一并派出去配合疏浚河道,拆除侵占排污通道的违章建筑。
虽然大明京师有成熟的排污系统,并且还明文规定了每年二月由五城兵马司负责疏浚清理;
可随着人口暴增,吏治腐败,这些措施早就成了摆设。
甚至不少达官显贵还会侵占排水管道,用以修建自家庭院花谢。
如今随着江瀚一声令下,这些违章建筑开始被逐一拆毁清除,城中百姓见之,无不拍手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