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听罢沉思良久,心中不断权衡着利弊。
半晌后,他才抬起头:
“此事可以一试,但你刚刚只说了第一,难不成还有其他出路?”
方光琛点点头:
“自然是有的。”
“若是那汉王态度强硬,不肯妥协,吴兄也可以试试派人前往关外,与东虏谈一谈。”
“小弟相信,凭借山海关的重要性,那新上位的摄政王依旧会开出优厚的价码。”
“咱们不妨把此事看成一场交易,西边抬抬价,东面探探路,两相对比才能卖出个好价钱。”
“实在不行,吴兄也可以撤出京畿,率军从山东南下,渡江前往南京;”
“如今皇室倾颓,吴兄不妨另寻一位宗室子弟登基,重建大明朝廷。”
“届时,吴兄既有拥立之功,再加上手握关宁精兵,自然能封侯拜相,甚至裂土封王!”
“何乐而不为?”
听了这话,吴三桂眼中精光一闪,甚至呼吸都急促起来了。
裂土封王?!
他怎么没有想过这条路?
要知道,先前他所幻想的王爵,也仅仅只是封爵不封地而已。
如果能像大明的藩王一样,获封一块国中之国,手上还能握着兵权事权,那自己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见吴三桂有些心动,方光琛连忙开口:
“这裂土封王一事,小弟认为最好还是先等等。”
“如今南方虽然富庶,但其实兵源质量远不如北地。”
“小弟还是建议吴兄将此当做最后的退路,毕竟那汉军势大,就算另立朝廷咱们也不一定能打过。”
“不如先一步步来,把山海关拿到手,想办法与汉王和东虏谈判。”
经他一提醒,吴三桂也稍稍冷静了下来:
“对对对,还是先稳妥起见,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那就暂时劳烦方兄写一封书信与那汉王,并联系伯父在京故旧。”
“本将这就派人前往山海关,稳住关城。”
方光琛点点头:“理当如此。”
他动作很快,第二天一早,一封看似措辞委婉的书信便从顺义关宁军大营送出,快马赶往京师。
江瀚看过后,勃然大怒。
“好一个吴三桂,竟如此贪得无厌!”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一旁的李自成和曹二从未见他如此暴怒,连忙上前宽慰。
“王上消消气。”
“何事值得如此动怒?”
江瀚铁青着脸,将书信递了过去:
“你们自己看。”
两人接过后一看,脸色也变了。
信中吴三桂先是表示愿降,话锋一转,却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不仅要求保留吴家的全部田产家业,并保持关宁军建制,不得打散整编;
甚至还按时,希望废除追赃助饷、均田分地之策,保全官绅豪强的田产家业,否则他“只好另作打算”。
江瀚冷冷道:
“亏本王诚心诚意招降于他,甚至不惜以王爵相筹,可结果呢?”
“他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坐地起价,谈起了条件!”
“简直是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他越说越气,高声喝道:
“来人,本王要剿了这厮......”
李自成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
“王上息怒、息怒。”
“此事尚有余地,何必非要兵戎相见?”
他顿了顿,指着手里的书信:
“依臣看,这信上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强如汉光武帝、隋文帝、元世祖,也都是借助了官绅豪强的力量,才能问鼎天下,入主中原。”
“还望王上为了大局考虑,三思而行。”
江瀚闻言摇摇头,语气坚定:
“你错了,大错特错。”
“有句话说得好,事有可商,唯原则所在,寸步不可退,半分不可逾。”
“这追赃助饷、均田分地一事是咱们的立足之本,初心所在,岂有商量的余地?”
他看向李自成,问道:
“闯将,当初你为何要起兵反明,可还记得?”
李自成闻言神色一暗,叹了口气:
“这不是活不下去了吗。”
“朝廷裁撤驿卒,再加上天灾连年、粮食绝收,而米脂艾家又催逼钱款......”
“否则咱也不会造反。”
江瀚点点头,又看向曹二:
“你呢?”
曹二挠了挠头,瓮声道:
“饿。”
“当初在榆林当兵,既无钱又无饷,那就只能跟着王上造反了。”
江瀚点点头,声音陡然提高:
“那不就对了!”
“你们好好想想,咱们军中有多少人和你俩境遇相似?”
“从欠饷的勤王大军,到守边戍堡的镇兵,再到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受尽欺压、走投无路才造反的?”
“本王为什么能一呼百应?为什么能从安塞一路打到京师?”
“还不就是因为追赃助饷,抄没了贪官劣商的家产,充作军资;再加上清丈田亩、均田分地,赢得治下百姓民心。”
“这是咱们的根基所在,如何能妥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如今他吴三桂仅凭几万兵马和一个山海关,就想让本王放弃立身之本。”
“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告诉你们,别说一个山海关了,就算他投了满清,引兵来犯,老子也照打不误!”
“事事都要妥协退让,那本王还起兵造反干嘛?”
“不如安心当那安安饿殍、任人宰割算了!”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自成和曹二对视一眼,都不再说话。
江瀚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我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帮顽固的地主剥削阶级分子,阻碍变革的绊脚石,决不能心存任何幻想。”
“你退一步,他就敢进一丈。”
“今日答应他们保全田产家业,明天他们就敢要伸手更多的特权。”
“到头来,咱们拼死拼活打下的江山,不还是那帮人的江山,军民百姓不还是照样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