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州王家、太原靳家也差不多,都是一条线上下来的。”
江瀚闻言一怔,
“其他呢?总不能全满门抄斩了吧?”
“有没有罪行不算太重的,或者是从犯?”
赵胜非常笃定的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按大明律,‘潜资虏用、通寇谋叛’属于谋大逆,乃是十恶之一;不分首从皆斩,一应家属须连坐、财产没官。”
“臣已经是手下开恩了,没有将其满门抄斩,而是留下了女眷发配为营妓。”
江瀚捋了捋下巴,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还想找几个活口,以便与宣大附近的土默特部、喀喇沁部牵线搭桥,商议开放互市。
一来看看能不能购置些战马,二来也试试能不能挖一挖满清的墙角。
可没想到赵胜下手这么快,把这帮人全宰了。
不过他也不能怪赵胜。
毕竟人家是照章办事,而且这帮晋商资助的可不是蒙古人,是关外的女真。
与后世讹传不同,晋商走私并不是带着粮草军械出塞,走蒙古草原前往辽东;
路程太远,成本太高,任何图利的商人都不会这么干。
实际是东虏主动前来张家口,寻求晋商贸易。
女真人只需要换个马甲,冒充漠南的哈喇慎部前来互市,这帮晋商便能坐地收赃。
监管榷场的边臣将吏,早已收受贿赂,对此都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有甚者,直接绕开了官方互市,开始在边境搞起了大规模走私。
所以在江瀚看来,此事不能简单地定性为商人卖国,而是官僚—商人集团共同资敌。
宣大边墙绵延数百里,其间墩台堡寨林立,斥候巡逻不绝;
仅凭区区一帮商人,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绕过层层关卡,大规模向外走私粮草军械的。
真正起到主导作用的,应该是宣大一带的官员边将。
而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崇祯五年的宣府巡抚沈棨资敌案。
彼时的皇太极还没能统一蒙古诸部,草原上还有个黄金家族的后裔林丹汗在发号施令。
由于不堪忍受后金的蚕食,林丹汗被迫率众西迁,来到了宣府大同一带,并迅速收服了右翼蒙古的土默特、喀喇沁等部。
他本想恢复与大明之间的互市,并与大明一同夹击后金,可不料这一举动却引起了皇太极的高度重视。
为了彻底解决林丹汗这一心腹大患,皇太极亲率满蒙十万大军出征漠南,声势浩大。
林丹汗不敢硬碰,于是玩起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的法子,硬生生拖得满蒙联军断水断粮。
眼看弹尽粮绝,皇太极于是只能打起了宣府、大同的主意。
他先是命人以哈喇慎部的名义,在张家口采买了大量粮食,而后又致书威胁宣大官员,勒索原本应该赏赐给察哈尔部的物资。
宣府巡抚沈棨见有利可图,便勾结几家晋商,用粮草军械换回了大量的金银皮货。
林丹汗得知消息都崩溃了。
自己好不容易把后金大军搞得断粮断水,正要准备组织反攻,可结果却突然发现女真人竟莫名其妙地补足了后勤。
明明那关外的女真都是咱们共同的敌人,可你大明非但不出兵相助,反而在资敌?
简直岂有此理。
得了沈棨等人的粮食接济,皇太极轻易便击败了察哈尔部,林丹汗无奈只能率领残部逃遁青海。
至此,后金彻底统一草原,漠南蒙古诸部尽皆臣服。
可以说,如果不是山西官商勾结资敌,皇太极断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击败林丹汗;
而草原上也能多一股牵制后金的力量。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桩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却被山西的官员和晋商们毁了个一干二净。
也正因为如此,面对这帮吃里扒外的山西官绅,赵胜下手是毫不留情。
对于榜上有名的晋商巨头,受贿的边将,包庇的官员,不分首恶从犯,一律开刀问斩,枭首示众。。
太原、汾州、平阳等地杀得是人头滚滚,菜市口一连不休地砍了大半个月;
砍到最后,就连最爱看热闹的当地百姓都有些胆战心惊,不敢再观刑,生怕被那厉鬼缠上。
可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清洗,无论是山西的官员还是将佐,如今都只能乖乖受审;
山西的兵将早就被分批打包送回后方整训了,如今在大同、宣府驻防的都是汉军嫡系,没人掀得起一丝风浪。
杀完人后,赵胜又开始整顿起了边备,并将长城附近的堡寨全换上自己人,切断了所有走私通道。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便是推行开中法。
此前在陕西时,江瀚就已经下令开设了都转运盐使司,并向成都、保宁、重庆府的商人发放盐引份额。
仅仅一个秋天,四川各地的大小商帮便累计向陕西三边转运了八万三千多石粮食;
不仅如此,还有人干脆在延绥、宁夏、甘肃等地开垦起了荒地,大概有三万亩左右。
而赵胜也是有样学样,在解州、安邑、运城开设了河东都转运盐使司,治所就设在运城。
运城有座河东盐池,又叫解池,是天下三大盐池之一,产量极高。
在唐宋时期,解池可年产盐八十万石,用以供应河北、河南、山西、陕西四省,岁入百万贯。
而到了大明实行开中法后,蒲州的张、王两家,解州的刘家,安邑的卫家等,统统都靠着盐引发了大财。
这些人又于朝中官员联姻勾连,把持了山西的商贸,可谓是富可敌国。
不过先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大清洗,着实是把山西的商人们吓得够呛。
这么些个传家百年,盘根错节的大族说杀就杀,几乎是满门抄斩;
剩下的小商户们个个都是噤若寒蝉,甚至连门也不敢开,生怕哪天官兵上门,把自己也当成通敌的奸商抓了去。
可自从官府宣布要重启开中法之后,商户们却一改往日做派,转而将河东都转运盐使司的大门给堵上了。
这个可是个发家的绝好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去?
每天都有人堵着衙门打听消息,什么时候放盐引、有什么条件、要多少本钱保证等。
大商几乎都被清洗了,剩下的小商小贩家底薄,心里也没底,生怕自己体量太小,官府看不上。
不过都转运使孙晏对此早有安排。
他定的门槛不高不低,最低一小引二百斤盐,一大引四百斤盐,不限资格。
一石米在太原、平阳等产粮区,大概是四两银子左右;运到宣府、大同等边镇,大概还要再加一两运费,拢共算作五两。
而想要获得一小引盐,则需要运三石粮到边关。
除去成本十八两,二百斤盐大概能卖出二十四两左右,净赚六两。
这还只是单算而已。
要是运得多、走量大,成本还能往下压。
因此,山西的小商户们便开始拉帮结伙,成立商帮,凑钱合伙运粮,回头再按股分红。
而更有甚者,干脆直接招募人手北上,住在了边镇附近开荒,打算就近输粮,节约成本。
而随着各地商人们踊跃北上输粮,连带着边镇附近的经济生态也渐渐好转了起来。
对于戊边的将士们来说,原先可能要等轮休时,他们才有机会把饷银花出去。
可现在足不出户,便有货郎挑着担子前来军营,贩售各类生活物资;
小到针头线脑、大到绸缎布帛、甚至连江南的蜜饯果子和细瓷茶盏都有人贩来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