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常州府,江阴城。
这座临江而建的县城,地处长江咽喉,素有“江海门户”之称。
由于其东接常熟,西连常州,南邻无锡,北望扬州的枢纽地位,自古明初时便是商贸繁盛之地。
不仅如此,由于江苏学政衙署在此,江阴还是八府三州的院试考场,文风鼎盛,走出了无数进士、举人之家。
江阴可谓是士绅云集,有徐氏、缪氏、潘氏、夏氏、张氏等数十家在此聚居。
而在这诸多士绅大族中,后世最出名的,莫过于徐家——
也就是被誉为“千古游圣”的徐霞客家族。
徐家真正发迹始于明初的九世祖徐麒,他奉命出使西蜀成功招抚羌人,功成身退后,被赐予“一品朝服”荣归故里。
此后,徐家便成为了“辟田若干顷,藏书数万卷”的江南巨富。
靠着历代积累,到了徐霞客这一代,徐家的家境更是达到了顶峰。
其田产遍布江阴、常熟、无锡等地,多达万亩,府中奴仆成群,多达数百人。
在这众多奴仆中,有个叫卢衍的十分特殊。
卢衍原本并非奴仆,他出身于江阴一个普通农家,家中有十来亩田产,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能勉强维持生计。
可自从万历朝开始,朝廷为了应对频发的战事,开始不断加征赋税;眼看无力承担重赋,为了活命,卢衍的祖父只能将家中的田产,投献在了徐家门下。
可徐家虽然收下了田产,反而却将那地租定得极高,卢衍的祖父辛苦劳作一年,到头来根本所剩无几。
后来恰逢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问诊,卢衍的祖父只能向徐家借了一笔印子钱。
但这印子钱利滚利,卢衍的祖父无力偿还,最终只能被迫签下了卖身契,委身给徐家为奴。
虽然在《大明律》中明确规定了,庶民之家不得存养奴婢,违者不仅要杖一百,还得放人从良;
只有勋贵、功臣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按照定额,蓄养一定数量的奴婢。
但随着时间推移,到了明中后期,这一规定却形同虚设。
尤其是在江南地区,士绅地主蓄奴之风,屡见不鲜,极为盛行。
而明代的奴仆,也并非广义上的奴隶,而是大概分为了奴婢、义子、雇工等。
三者的身份地位、人身依附程度,有着很大的区别。
其中,奴婢是最传统、地位最低下的奴仆。
这些人主要来自于犯官的家眷、或者其后代,也就是所谓的家生子。
他们终身为奴,人身完全被主家占有,没有独立的财产,可以被主家随意处置。
义子则多为被贩卖或者主动投靠的儿童,他们在被改姓收为义男、义后,便成为了家仆。
义子的地位,比奴婢稍高一些。
虽然也依附于主家,但主家一般不会随意买卖他们,若是表现得好,甚至有可能被主家提拔,摆脱奴仆的身份。
而雇工人,则是与主人立有文契的雇佣劳动者,他们并非终身为奴,只是在约定的年限内,为雇主劳作。
卢衍的祖父与徐家所签的卖身契,就属于奴婢之列,虽然是佃农,但人身关系却完全依附于主家。
传到了卢衍这一代,他是个有骨气、有志向的,不甘心一辈子委身为奴。
于是卢衍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潜心经史,势必要考上功名,改变现状。
他白天在田里劳作,种地、挑水、劈柴,又苦又累;而晚上则趁着夜深人静时,偷偷跑到附近的宝宏寺,借着佛前的烛光,挑灯夜读,钻研经义。
而卢衍的妻子王氏也很支持丈夫,不仅省吃俭用,而且还会将自己种桑养蚕的收入补贴给他。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年的苦读,卢衍终于迎来了机会。
他化名徐衍,冒籍参加科举考试,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如愿考上了举人。
消息传来,江阴城轰动了——徐家一个奴仆,竟然中了举人!
崇祯十七年这个节骨眼上,徐霞客已经病逝,而当家的正是他的长子徐屺。
中举之后,卢衍心中充满了希望,他本以为考取了功名,自己的身份地位就能得到提高,也能顺势摆脱奴籍,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不曾想,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虽然人们迫于举人的功名,勉强称他一声“卢举人”;
但在不少人眼里,他依然只是个徐家的奴仆,一个出身卑贱的奴婢而已,如何能跻身官绅阶层?
外人尚且如此,在徐家人眼里卢衍就更是那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奴才。
正值六月中旬,江阴县令林之骥召集本地乡绅议事,讨论各家捐资助饷,以应对西北汉贼,支援朝廷北伐。
江阴县衙,大堂里坐满了人。
徐家的、黄家的、潘家的、夏家的……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齐聚一堂。
身为举人,卢衍自然也受邀入席。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坐在末席,与周围那些绫罗绸缎格格不入。
县令林之骥端坐上首,面色凝重。
他先是宣读了那封《谕天下士民书》,随后又将朝廷下发的邸报,分给众人传看。
“诸位,如今西北贼寇势大,不仅占据半壁江山,更是攻陷了京师,俘虏先皇以及中枢文武百官。”
“那汉贼行径之恶劣,手段之残忍,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
“如今朝廷已经决意联虏平寇,北伐剿贼,特此命我等父母官号召本地士绅捐资助饷,共赴国难。”
“还望诸位慷慨解囊,以报国恩。”
话音刚落,坐在东侧的黄家家主黄亭璋,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怒道:
“一帮乱臣贼子,简直是无君无父,祸乱纲常!”
“我黄家世代良善,耕读传家,好不容易才攒下几亩薄田,岂能让那帮泥腿子分了去?!”
“我出三千两!”
有了带头之人,各家缙绅也纷纷跟进,慷慨解囊;
潘家捐三千两、夏家捐两千两,缪家出一千八百两……
看着眼前此景,县令林之骥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扫向了末席的卢衍。
“卢举人,你呢?”
大堂之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末位那个穿着青布袍子的奴仆。
面对这些带着嘲讽、鄙夷的眼神,卢衍窘迫极了,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他本就是奴仆出身,能考上举人已经是拼尽了全力,省吃俭用的结果。
如今家中早已一贫如洗,别说捐银、捐粮,就连自己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哪有能力捐资助饷?
“卢举人?”
林之骥催了一声。
卢衍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像蚊子:
“学生……学生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来。”
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大堂内顿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人们小声嘀咕着:
“一个奴才罢了,连卖身契都押在别处,还能捐什么?”
“哼,林父母也是被逼急了,竟然将一介仆役召了过来,此等身份,如何能与我等列席而坐?”
更有甚者,如黄家家主黄亭璋更是嘲讽道:
“到底是奴才出身,考上举人了又如何,我江阴文风鼎盛,历年出的进士也不在少数、”
“简直自取屈辱。”
面对阵阵嘲讽声,卢衍的脸烧得像被火烤似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而人群中,同样有一人面色不虞,那便是徐家的家主徐屺。
等议事结束,众人都各自散去后,他边将卢衍叫到了跟前:
“好你个家奴,侥幸中了举,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外人看在我徐家的面子上尊称你一声举人,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
“今日堂上那副窘态,简直丢尽了我徐家的脸面!”
而卢衍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徐屺骂够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
“对了,你家那片地里是不是有几座坟包?”
“赶紧迁走,庄头打算种些瓜果蔬菜,就属那几座坟茔最碍事。”
一听这话,卢衍顿时急了:
“老爷,那是我卢家几代人的祖坟,世代安葬在此,哪能说迁就迁?”
“还请老爷开恩,我......”
见他拒绝此事,徐屺也懒得与其争辩,冷笑一声后便拂袖而去。
回到家后,卢衍是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他很清楚,以徐家的脾性和行事做派,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就搪塞过去。
果不其然,还没等片刻,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来人正是徐家的家生子,徐初。
见了卢衍,徐处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卢举人,小的这厢有礼了。”
可紧接着他便话锋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