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人的出现,总算是让卢衍那濒临崩溃的人生见到了一丝曙光。
那人不仅请来了江阴城里最好的大夫为他诊治,更二话不说,出手替他还清了所有的积债。
甚至连那一百两所谓的“借籍费”,也一并了结了。
可当卢衍再次前往徐家,试图赎回自己的卖身契时,却依旧遭到了拒绝。
无论他如何哀求,那徐家家主徐屺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卢衍做一辈子奴婢。
只要奴籍在手,纵使他高中状元,也休想翻身做主。
虽说奴仆的身份并未改变,但此时的卢衍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焦虑绝望。
数日后,那身着青衣斗笠的汉子再次现身,并将卢衍引出了城。
骡车一路颠簸,朝着东郊的荒滩疾驰而去。
卢衍坐在骡车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虽然出身卑微,却也深谙无功不受禄的道理。
天下从无白得之利,这帮人不惜花费重金为他治伤、还债,绝非是单纯的处于好心,多半是要干那族诛、杀头的买卖。
可卢衍转念一想,自家三代为奴,受尽了徐家盘剥;即便自己拼命考上了举人,却依旧摆脱不了被欺压的命运。
祖坟被迁,妻子受辱,自己甚至连寻死都不得,这般卑贱如土的日子,他早就过够了。
这般念头一转,心头那点忐忑便随即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誓要逆天改命的坚定信念。
既然前路已经被堵死,倒不如跟着这群人搏一个出头之日,哪怕最终身死族灭,也能为自己、为天下所有奴仆,讨回一个公道。
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好一阵子,终于在一片芦苇荡前停了下来。
四周是一片荒滩,芦苇长得长得比人还高,除了偶尔几声鸟叫虫鸣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前方不远处有一户院落,土墙茅顶,看着十分荒凉,要不是有人领着,谁也不会往这儿多看一眼。
卢衍刚下车就愣住了。
只见院子里已经聚起了十三四人,清一色都穿着粗布短打,脚上蹬着草鞋,裤腿还卷得老高。
看那瘦弱和黝黑的身形,一看便是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庄稼汉。
他们正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靠在院墙边上,互相攀谈认识着。
卢衍甚至还认出了几张熟面孔。
比如墙角那头蹲着的汉子,正是徐家织工坊里的织工冯昭,他以前替妻子王氏送生丝到织工坊时,曾与冯昭有过几面之缘。
之所以对冯昭有印象,是因为卢衍每次去,都能见到他被工坊管事揪着耳朵打骂。
院墙旁边站着的那人是城西张家磨坊的雇工,好像姓刘,有几回卢衍去磨面,跟他打过照面。
还有几个看着面熟,但叫不上名字,但要么都是在田间地头,或者工坊码头里见过。
剩下的几张生面孔,看那穿着打扮与神态,估摸着也是哪家的奴仆、雇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常年干重活才有的粗粝劲儿。
卢衍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虽说浆洗得发白,可在这群人里头还是扎眼得很。
很快便有人将他认了出来,纷纷上前打招呼。
“卢举人也来了?”
“您可是咱们这帮人里最有出息的了……”
卢衍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讪讪地笑了笑,抱拳一一见礼。
正说着,院落正屋的房门突然开了,从里间走出了五个壮汉。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窄袖绿布直身袍的汉子,腰里挎着一柄长刀,身子挺拔,往那儿一站,便能看出几分英武之气,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
身旁跟着的四人也是一身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揣了什么。
卢衍正暗自打量着,那绿袍汉子却走到了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等是什么来历,想必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
“在下姓张,以后你们管我叫张佥事便是。”
这位张佥事便是张洵,曾经在京师潜伏,立下了不少功劳。
当初探事局派往京师的探子总共有五人,由小旗姚江枫领头,除了染病暴毙的丁显之外,只剩下樊应节、曾晖、张洵三人。
后来,他们因活捉崇祯立下大功,一跃成为了探事局的得力干将。
领头的姚江枫被提拔为了从三品指挥同知,并派往南方,负责整个南京情报网;
而其余三人则升任正四品指挥佥事,各自负责南直隶一片独立的府县。
张洵顿了顿,缓缓扫过院内众人:
“在场的诸位,有的应该互相认识,有的不认识,但这不打紧。”
“而唯独有一点大家是相同的——都是奴仆,都是被主家欺压的苦命人。”
他顿了顿,伸出手来往人群里一指:
“你,冯昭。”
“只因在织布时多费了些生丝,便被主家诬告偷窃,吊在梁上打了半天,差点没给打死。”
“你,卢衍,卢举人。”
“因为不肯迁坟,被主家逼债、勒索、痛殴、甚至最后扬言告到官府,要削去功名学籍。”
“还有你,你,你……”
张洵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点过去,每点中一个,都能准确无误的说出名字和遭遇。
有的是被主家夺了女儿,有的是被主家诬告偷盗,有的是被主家无端虐打……桩桩件件,闻之令人心酸落泪。
院子里越来越安静,除了远处潺潺江水声,便只剩下一阵压抑的喘息和抽泣声。
张洵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也清楚,你们并非自甘等死的屈从之辈,也都各自想过办法。”
“冯昭告过官,可结果却被主家反咬一口告他忤逆,官府更是以奴辈欺主为由,将你重打了五十大板,扔出了衙门。”
“卢举人想去那徐家门口吊死,可结果却被门房护院拽了下来,连寻死都不成。”
“在场的诸位告官、求情、逃跑、寻死……诸多手段都试了一遍,可有用吗?”
没人回话,整个院落都沉浸在了一股悲凉而绝望的氛围中。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低下了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默然无声。
看着眼前的一幕,张洵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法子都错了!”
“张某以前也是吃不上饭的苦命人,也曾受尽了欺压,告官、逃亡、寻死,各种法子也都尝试过,可终究还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