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我等追随汉王殿下举兵起义,张某才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个世道上,对于我等苦劳大众来说,乞求是换不回公道的!”
说着,他“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长刀,寒光一闪,映得众人眼前一凛。
张洵举着钢刀,手掌轻轻抹过雪亮的刀身,一字一顿道,
“只有它!”
“只有它才能帮咱们穷人,把那一肚子苦水倒出来!”
“只有它才能帮咱,把那人情世理儿给挣回来!”
字字千钧,院子里先是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柄长刀,眼中渐渐生出了光亮。
随后,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嚎了一嗓子:
“杀!”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拳头,跟着齐声高喊,像是擂鼓般声势浩大。
得亏这院落四周荒无人烟,否则这般震天的喊声被人听去,恐怕缉拿的官差立马就会蜂拥而至,将这帮反贼一网打尽。
狂热过后,众人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卢衍随即上前一步,对着张洵拱手一礼,十分恭敬地问道:
“张佥事言之有理,令人发自肺腑。”
“不过卢某斗胆问一句,您今日召集我等,莫非是想立刻在江阴城内举事?”
“仅凭咱们这十来人,恐怕是力有不逮,难以成事啊。”
张洵收起长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应道:
“非也。”
“眼下我王正在北方厉兵秣马,准备对东虏用兵,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南下。”
“之所以派我等先行一步,也是为了提前安插人手,寻找内应。”
“不过还请诸位放心,只要北方战事一了,王师不日便会挥师南下,覆灭残明,为尔等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则是需要各位四处留意,寻找那些同样受尽欺压之人。”
“同时,我和几位同僚也会对你等进行一些简单的行伍训练,包括使用兵器,互相配合等。”
紧接着张洵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但千万切记,寻觅人手时务必谨慎,必须是与你等同病相怜的可靠之人。”
“毕竟是掉脑袋的大事,万万不可为了省事,召来些心怀叵测之辈。”
“这江南之地,可不止有你们这帮受苦的奴仆、佃户,还有不少仗势欺人的恶仆。”
“这些仗着主家作威作福的,你等也可以暗自记下来,等日后一并清算。”
众人闻言连连点头称是,眼中满是坚定;而人群中的卢衍也在暗自欣喜,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明路。
类似的秘密结社组织,在江南各府县比比皆是。
自从江瀚否了对辽东用谍之后,探事局的探子们便被一股脑派往了江南各地,四处寻觅合适人手,暗中积蓄着力量。
在明末这个时间节点上,江南地区的商品经济极为发达,高度商业化,手工业更是异常繁荣。
棉纺、丝织、粮棉贸易等行业蓬勃发展,市井繁华,财货充盈。
可这份繁荣却并未惠及底层百姓,反而带来了更为残酷的压迫——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土地价值日益暴涨,引来了士绅豪强疯狂兼并土地;
大量农民不堪重负,要么自愿投献沦为佃户,要么被迫委身为奴,无以为生。
不仅如此,由于手工业高度发达,又使得奴仆们变成了最廉价、也最好用的劳动力。
他们的人身关系被士绅地主、富商大贾们牢牢掌控,受尽了农业、手工业、杂役的三重剥削。
成千上万的奴仆们起早贪黑,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可收获的粮食却大半都要给主家交租;
在工坊里,他们日夜纺线织布、做工打铁,却只能得到几分微薄的月钱;
在家中,他们更是包揽了一切杂物,不仅地位低下,还得时常忍受主家的打骂与羞辱,如同牲畜一般被随意驱使、买卖。
以江阴一地为例,在奴变前夕,此处的缙绅之家数量不下五十,其中夏家、章家、黄家、徐家等大户,足足占去了全县七成以上的田地。
同时,这些豪族还开设了百余家手工作坊,涵盖了棉纺、丝织、印染、酿酒等各行各业;每一家都蓄养着少则几十、多则数百的奴仆。
他们日夜劳作,却过着牲畜一般的浑浑噩噩的日子。
历史上,当大明王朝的统治轰然崩塌,朝廷体制瓦解时,这些被压抑已久的奴仆们,才终于见到了希望;
他们纷纷纠集起来,冲入主家府邸肆意发泄着怒火,并找出自己的卖身契,将其付之一炬。
一时间,江南各地奴变四起,声势浩大。
而后来随着清兵压境,江南面临着鞑子的铁骑,这些奴仆们又放下了与地主阶级的恩怨,转而加入了守城的队伍。
所谓“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而这其中的主力,正是这帮出身卑微的奴仆。
但可惜随着清兵占据江南,那些尚未被清算的地主们又卷土重来,勾结清兵,对起义的奴仆们进行了残酷的反攻倒算。
正是因为这样的历史背景,汉军的探子们,轻易便能从这个被广泛压迫的群体中,寻找到愿意举事造反的奴仆。
当然了,光靠这群手无寸铁的老实人举事造反,显然也是不现实的。
毕竟弘光朝廷再怎么腐朽不堪、一盘散沙,好歹也有几万兵马。
只有等主力大军压境时,这帮潜伏在江南各地的内应,才能发挥出关键作用。
在这段潜伏待命的时期,各地的探子们还需要谨慎行事,在避免事情败露的同时,还要对加入的骨干进行一些基础的军事训练。
由于身处敌后,这事儿只能慢慢来,急不得。
而出于谨慎起见,负责此事的邓阳甚至还特地下了道命令:
凡是从外面召来的奴仆,都得在身上刺字。
左脚“迎汉”,右脚“反明”,如此才能证明是自己人。
随着各地奴仆的踊跃加入,一张巨大的蛛网在江南各府县编织开来。
他们白天像地里的老黄牛一样,默不作声地干着各种脏活累活,任劳任怨;
但到了夜晚和农闲时,奴仆们则会丢下锄头,偷偷聚在城外的破庙、荒滩、芦苇荡里,习练挥刀劈刺。
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而是沉睡的火药,只等一粒火星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