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济宁段。
这条纵贯南北三千余里的人工河道,从隋朝修成以来,便是链接南北交通的大动脉。
大明鼎盛时期,每年经大运河北上的漕粮高达四百万石,朝廷为此还专门设了十余万运军押运,沿途码头、仓场、钞关,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如今运河依旧繁忙,北上的漕船纷至沓来。
河道两岸的纤夫们光着膀子,弓着腰,拉着粗重的纤绳,喊着号子,一步步逆流而上。
船上的货物不再是送往北京的漕粮,而是弘光朝廷送给山东清军的军需;船仓里一袋袋白米、一包包豆料,堆得是满满当当。
船队中央,有一艘座船格外显眼。
它的船身比寻常漕船宽出一大截,上面朱漆栏杆,雕花窗棂,两侧船舷还插着几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甲板上,仪仗兵丁衣着光鲜,手持金瓜钺斧、旗牌罗伞,排场十足。
为了体现对结盟北伐一事的重视,此次南明朝廷派出的使团极为隆重,不仅规格之高前所未有,更是遴选朝中重臣出使,力求彰显诚意。
为首的便是有东林党魁、江南文宗美誉的礼部尚书钱谦益。
此人饱读诗书、声望卓著,乃是南明文坛与政坛的核心人物之一。
而副使则是都督同知陈洪范,以及太仆寺少卿马绍愉。
船队一路北上,只见运河两岸杨柳依依,稻田如毯,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好一派江南水乡的恬静风光。
钱谦益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望着眼前的景色,不禁诗兴大发,摇头晃脑地吟了一句:
“千里长河一瞬过,南风北帆共烟波。”
比起他的悠然自得、从容不迫,一旁的马绍愉则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侧过头,对着钱谦益挤出了一丝笑容:
“大宗伯不愧是士林领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
“此番出使清廷,非但不见局促之意,反而颇有雅兴,实在令人敬佩。”
马绍愉的紧张是有原因的。
早在两年前,他就曾在兵部尚书陈新甲的指派下,出使过清廷,商议议和一事。
虽说是有过出使经验,但上次的经历却不怎么愉快。
鞑子咄咄逼人,开口就是割地、纳贡;
他夹在中间,一面要应付鞑子的恫吓,一面又要顾忌朝廷的脸面,左右为难,里外不是人。
但钱谦益却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轻松:
“马少卿多虑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大可以放宽心。”
“以往朝廷派你去,是为了求和乞安,姿态难免被动,鞑子自然敢肆意刁难;”
“如今咱们两家早已休兵罢战,并定下盟约,共讨汉贼,鞑子又怎么会为难于你?”
“再说了,咱们这趟可是带来了不少钱粮,财神爷上门了,难不成他还敢拒之门外?”
此前多尔衮曾派使者前往南京,并定下了联明伐汉的大计。
如今如今弘光朝廷也是礼尚往来,不仅派出了使团回访,而且还携带了第一批供给清军的粮草。
关外到山东路途遥远,从辽东运粮损耗太大,双方一合计,干脆由清方出钱,直接从南方买粮,走漕运北上。
当然,使团此行的目的也远不止送粮这么简单。
更重要的,他们要与多尔衮商议,双方联合出兵的具体事宜。
钱谦益一行人在临清弃舟登岸,换乘马车后又一路向西,没两日便到了济南地界。
而此时的济南城外,早已被装点得成了一番肃穆且隆重的景象。
为了迎接南明使团,多尔衮更是亲自出了城。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地停着数千名清军骑兵,拱卫着道路中间疾驰而来的明廷队伍。
不远处旗幡林立,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绯红官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格外醒目,
此人正是钱谦益。
老头儿虽然六十多了,可保养得还不错,精神矍铄。
行至百步外,队伍停下脚步。
钱谦益利落地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随即迈步上前,而多尔衮见状也迎了上去。
双方照面,还没等开口,多尔衮便按照满洲最隆重的抱见礼,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钱谦益。
钱谦益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虽然不习这等胡俗,但他脸上还是堆满了笑,连连拱手:
“想必这位便是大清摄政王殿下了吧?”
“久仰王爷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多尔衮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钱尚书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
“本王已经在城内备好了酒水,还请移步!”
说罢,他便拉着钱谦益,并肩就往城里走。
身后的随行官员和清军将领们也纷纷跟上,簇拥着进了城。
德王府,承运殿。
这座府邸原先是德王朱由枢的藩府,多尔衮占了济南后,便把这里当成了临时行辕所在。
承运殿内张灯结彩,摆了几十桌酒席,山珍海味,水陆毕陈;更有两排舞女在殿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绕梁不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乐声渐止,也该谈正事了。
多尔衮放下酒杯,正了正神色,开口道:
“钱尚书,本王两日前接到消息,称那汉贼已从京师发兵,直奔天津三卫而去。”
“据前线探马奏报,其声势浩大,兵力恐怕不下十万之众。”
“而与此同时,河南方向也传来消息,位于开封府的贼寇也动了,兵力同样不少,看样子是想南北夹击山东。”
“本王担心兵少将寡,难以力敌,因此想问问贵朝方面,此次能出兵多少?”
钱谦益闻言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放下酒杯,清了清嗓:
“摄政王勿虑。”
“为了配合贵军一举消灭贼寇,我朝君臣一致商议决定,将四镇兵马尽数派出。”
“也就是兴平伯高杰、广昌伯刘良佐、东平伯刘泽清、靖南侯黄得功四位总兵。”
这次弘光朝廷可是下了血本。
除了留下左良玉在武昌坐镇,防备汉军沿江而下以外,江北四镇几乎是倾巢而出。
但对于这几个人的名号,多尔衮却不怎么熟悉。
高杰、刘良佐、刘泽清、黄得功四人中,除了黄得功与刘泽清外,其余两人基本没有与清军交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