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多尔衮提起郑家,钱谦益顿时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福建的郑家别人不熟悉,他可是熟得很;如今那郑芝龙的长子郑森,正在自己门下求学。
此番更是跟随自己一同出使山东,眼下正在临清负责中转漕粮。
弘光朝廷建立后,朱由崧不仅给江北四镇和左良玉封了爵,福建的郑芝龙同样也没忘记,给封了个南安伯。
毕竟手上的兵力着实不多了,能拉拢一个算一个。
而郑芝龙得了爵位,便也投桃报李,将长子郑森送往了南京国子监深造。
一来也是给朝廷表表忠心,二来也是为了郑氏的长远发展。
虽说郑家如今富可敌国,掌握着东南沿海以及南洋、日本这片庞大的海上贸易,可郑芝龙海贼的出身,却始终让他无法真正融入明代主流社会。
为了将家族从“海寇”向“儒商、官宦”转变,郑芝龙可谓是费尽心思。
他不仅将郑森送入了南京国子监,更四处寻访,为其寻得了江南最好的业师
而此人正是身为东林党领袖、文坛盟主的钱谦益。
以钱谦益此时的才学、名望与政治地位,无疑能为郑森镀上一道最亮眼的光环,洗刷郑家的海盗底色。
再者,钱谦益门生众多,其中不乏官绅子弟、朝中要员。
郑森通过拜师之举,既能习得经义道理,也能结交各方人脉,为日后铺路。
有了这层师生关系,因此当多尔衮提及想借用海船时,钱谦益当即便拍着胸脯揽下了此事。
饮宴结束的当晚,他便立马回到驿馆修书一封,并差人快马送往了临清,将郑森唤至了济南。
谭城驿馆,后花园。
此时的国姓爷还不像举兵反清时,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反倒是身着青衫长绸,腰束玉带,一副正经的儒生模样。
只是身形眉宇间,能依稀看出几分英武神采。
接到师长书信后,郑森不敢耽搁,立马放下了手头的差事,星夜兼程从临清赶了过来。
见到凉亭内独坐的钱谦益后,他立马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钱师安好。”
钱谦益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
“大木啊,几日不见,怎的晒黑了些。”
“临清那边督运漕粮,倒是辛苦你了。”
“为国效力而已,不敢言苦。”
钱谦益点点头,让郑森坐下放松些,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随后便话锋一转:
“大木,如果为师记得不错,自从朝廷为令尊封伯之后,你郑家是不是派了只船队在长江口?
郑森点点头,如实答道:
“确有此事,那船队在镇江,现在由我四叔镇江总兵靖虏伯统领。”
钱谦益捋了捋胡须。
靖虏伯他也有所耳闻,是郑芝龙的四弟郑芝凤,因为在扬州击退高杰乱兵有功,便被朝廷加封了靖虏伯,驻守镇江,负责控遏江防。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前些日子与多尔衮商议,共同出兵之事讲了一遍:
“大木,那清方的摄政王最后提出,希望你郑家能派一支船队北上登莱,以备接应。”
“不知你意下如何?”
郑森听完后,眉头微微一皱,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恩师,学生有一事不明。”
“但问无妨。”
“朝廷非要与那鞑子结盟不可吗?”
“那东虏占据辽东多年,还曾数次入寇我大明,屡次入关,至少掳走了我大明百姓数以百万计,双手更是沾满了我汉人的鲜血。”
“此等深仇大恨在前,可如今朝廷却要与其结为友邦,岂不是引狼入室之举?”
说到此处时,他停顿了片刻,见钱谦益没有反应,才大着胆子继续道:
“此次学生从福建一路北上,所见之处皆是民生凋敝、哀鸿遍野之景。”
“不少百姓因为朝廷重税苛敛,苦不堪言,只能投献官家,委身为奴;可即便如此,也逃不过主家的盘剥追索,可谓是受尽了苦难。”
“此次我朝向东虏输送了近二十万担漕粮,后续还有三十万石;”
“这每一粒粮食,无一不是江南百姓的血汗,可如今却尽数送给了昔日的死敌,学生实在有些难以释怀。”
郑森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愤懑:
“学生在临清督运粮草时,曾亲耳听见下面的梢工、纤夫对此颇有微词,牢骚不断。”
“他们私下议论,声称这些粮食都是他们的血汗,可如今却全便宜了鞑子;”
“甚至有人对朝廷心生怨望,称其不顾百姓死活,只知讨好夷人。”
“恩师,民心向背,乃是天下存亡之本,这般做法,岂不是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听完这番话,钱谦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语气也跟着沉了下来:
“大木啊,你年纪尚轻,涉世未深,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那帮梢工纤夫,不过是些无知草民而已,整日只为蝇头小利奔波,哪里懂得国家大事?”
“他们在下面嚼舌根,说些怨望之言,按律是该下狱问罪;不过念其是初犯,老夫也不计较,你也休要再提,免得害了他们。”
紧接着他又缓了缓语气,语重心长的说教起来:
“大木啊,那贼寇占我大明半壁江山,裂土称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他更是拥兵数十万,妄图席卷北方、挥师南下,倘若单凭我朝一己之力,恐怕难以阻挡。”
“而东虏虽然与我朝有旧怨,但正所谓‘同欲者相憎,同忧者相亲’。”
“联虏平寇,乃是朝廷徐图自保、以待天时的上上之策。”
“当年唐室借回纥兵收复两京,借沙陀兵平定黄巢,皆是前例。”
“如今朝廷与东虏结盟,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你且记住,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可拘泥于一时意气。”
可郑森听完后,却依旧不依不饶,梗着脖子反驳起来:
“老师,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与同俗,难与同心。”
“夷狄贪而无信,狠而无义,利至则附,利尽则叛,不可结为腹心,更不可倚为长城。”
“以学生浅见,御夷之道在防微不在轻信,朝廷此举无异于引虎自卫,开门揖盗,很可能导致社稷倾危、生民涂炭。”
他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钱谦益:
“再者,民虽小,又岂能轻之?”
“圣人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
“民心顺,则社稷安;民心离,则天下危。”
“为人君者,当轻徭薄赋,体恤疾苦,赏罚公明,使民衣食有余、教化有序,则民心固结,如子弟之卫父兄。”
“若是一味暴虐苛敛,视民如仇,则众叛亲离,虽有甲兵之强,终不能守。”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此乃古今不易之理。”
钱谦益听罢,脸色铁青,怒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