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有道是君为臣纲,天经地义!”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臣之义,如天地不可易,如日月不可晦。”
“为臣者,当致身竭命,死生以之,不避险艰,不谋私利,不怀二心。”
“君虽有过,但臣不可叛;国虽有难,而士不可避。”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万古忠臣之大义也!”
面对这番劈头盖脸的斥责,郑森却没有丝毫退让,反而又追问道:
“难不成孟子、荀子的圣人之言是错的?”
此话一出,钱谦益顿时语塞,脸色一阵变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在明代孟子和荀子的“民贵君轻”之说,官方是不提倡,甚至刻意压制的。
早在开国之初,太祖皇帝便极度反感民本思想,下令孟子的牌位从孔庙里搬了出去;
随后又让翰林学士刘三吾等人重编《孟子》,将其中“民贵君轻”、“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不听则易位”之类的悖逆言论尽数删除。
可到了明中后期,皇权不再像开国那般强势,对思想的管控也渐渐松弛了下来。
孟子、荀子的思想开始在士大夫群体中重新流行起来,东林党、复社等团体,更是将其作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时常用以批评朝廷苛政、劝谏皇帝节俭。
甚至就连钱谦益自己的学生、郑森的同门黄宗羲,也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的观点。
郑森在南京求学期间,常年与黄宗羲等人交往,耳濡目染下,自然也受到了这类思想的影响。
可问题是,此时的国姓爷还年轻,他压根没意识到:
这帮江南士绅口口声声喊着“以民为贵”,那也就只是耍耍嘴皮子,将其作为争取自身利益的一种说辞罢了。
实际上在他们眼里,底层的百姓和奴仆压根就不算人,和“民”字更沾不上边。
但郑氏却截然不同。
虽然郑家在福建沿海更像是割据一方、听调不听宣的军阀,可他们的行事做派,却远比江北四镇以及江南等地的士绅群体要好得多。
自从郑芝龙接手郑氏船队后,郑家的风格也开始从“海盗”渐渐转向了“海侠”。
虽说船队也抢掠,但郑芝龙却早立过规矩:
不许掳妇女、屠人民、纵火焚烧、榨艾稻谷;只允许抢钱、抢粮食,而且只针对大户和官衙。
更难得的是,郑芝龙竟然还会赈灾。
每当福建遇到灾荒时,他都会派人在沿海各地设立救济点,给灾民发放粮食、衣物等物资。
在明末,这简直就是活菩萨。
沿海饥民闻讯后纷纷来投,郑芝龙便将他们送到了台湾屯垦。
史载:“闽中大饥,望海米不至,于是求食者多往投之。”
可以说比起腐朽不堪的朝廷,郑家是真心把福建当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来经营。
沿海百姓、海商、饥民,无不视郑氏为救星,甚至有了“纳饷于郑,胜于纳饷于官”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如此,郑森对江南士大夫们那套民贵君轻的理念,是真心赞同并且身体力行的。
钱谦益见他迟疑,转而话锋一转,换了个路子。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问道:
“大木,你郑家霸占东南沿海,垄断海贸,富甲天下,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如今朝廷需要你郑家,所以对此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果改朝换代呢?那汉王会允许你郑家继续在福建当土皇帝?”
“纵观历史,但凡能举兵统一天下的雄主,哪位眼里是能揉沙子的主?”
“再说了,那贼寇对豪绅富商都要追赃助饷、赶尽杀绝,更何况是你郑家?”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郑森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毕竟年纪尚小,虽然已经被定为了接班人,可眼下当家的还是他爹郑芝龙。
这么大的事,他也做不了主。
钱谦益见死活也忽悠不动这个弟子,也没了法子。
他只能摆摆手,让郑森跟着朝廷信使一道回去,一来把此次商谈结果告知南京君臣,二来也问问郑芝龙的意见。
很快,郑森便带着随从赶回了南京。
可他也没急着往福建去,反而是先到了镇江,找到了四叔郑芝凤。
总兵府内,郑芝凤正坐在堂上看公文。
得知郑森从山东回来,他只觉得十分诧异:
“这才去了一个月不到,福松怎的突然回来了?”
郑森闻言苦笑一声:
“别提了,四叔。”
“我本来在临清呆得好好的,可谁料钱师一封书信便将我唤去了济南,随后又打发了回来。”
“听那鞑子的摄政王说,希望咱家派一批船队北上登莱,以便战事不利时,接应他们撤回辽东。”
“我正要回去向父亲请示,顺道先来镇江一趟,也好问问四叔的意见。”
郑芝凤闻言点点头,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几下,沉吟道:
“此事大哥以前跟我等交代过,还是那句话——咱家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早些年我可是去过四川,甚至还去到了一线,与那跟汉军将士同吃同住了些日子。”
“不得不说,观其行军布阵、操练号令,确实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强军。”
“而且外界乱象丛生、民不聊生的场面,四川境内却是一派安定祥和,百业复苏的景象。”
“从种种气象上看,确实是争夺天下的最有力者。”
但他紧接着话锋一转:
“可关外的鞑子也并非等闲之辈,这帮人造反多年,屡战屡胜;再加上背后还有站着手握半壁江山的南京朝廷。”
“此次江北四镇和鞑子合兵出征,究竟鹿死谁手,仍然犹未可知。”
“咱家如今还是朝廷的伯爷,确实不好摆明车马提前站队。”
“不过,我倒有个想法,你可以回去跟大哥说说。”
郑森往前探了探身子:
“四叔请讲。”
郑芝凤捋了捋胡子,继续道:
“我这边可以应下差事,先把船队派去登莱,做做样子。”
“你回去之后,让大哥同四川那边通个气儿,就说咱无意与之为敌。”
“随后再看中原战事如何——如果鞑子和朝廷胜了或是平了,那自然也用不到咱家的船;”
“可如果鞑子惨败,那我就提前把船开走,断了东虏的后路,或者干脆送他们下海喂鱼。”
“如此一来,两边都不得罪,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