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府,安平港。
这里是郑家根基所在,更是郑氏集军、政、商为一体的核心母港。
港口内樯橹连云,大小船只穿梭不息,船帆遮天蔽日,从港内一直延伸到外海,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搬运货物的民夫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装卸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港口深处,一座占地三百余亩的伯爵府巍然矗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更是气派非凡。
这里便是东亚海上的绝对霸主——南安伯郑芝龙的府邸。
郑森从镇江赶回福建后,郑芝龙马不停蹄地便将儿子召了过来。
伯府内,郑家两代掌舵人终于第一次正式讨论起了郑氏家族的归属问题。
此时的郑芝龙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嘬着茶。
郑森站在下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
郑芝龙放下茶壶,示意他上前入座,随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福松,你四叔的意思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你呢?和为父说说,你对此有何看法?”
郑森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到底,他今年不过才二十岁,刚到及冠加字的年龄罢了。
自从六岁被从日本接回福建后,郑森便一直埋头苦读,又是考秀才又是进国子监求学,接受的都是正统的儒家教育。
圣人之言告诉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身为坐师的钱谦益却告诉他,君为臣纲,天经地义,君虽有过而臣不可叛;
而前不久自家四叔又告诉他,要静观其变,两头下注......
在这个人生三观塑形的重要阶段,同时接受了三种截然不同的观念,郑森实在是有些不知道该听谁的。
年轻的国姓爷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自幼诵读的圣贤书写的是一套,言传身教的钱师教的是另一套,而血亲家人讲的又是另外一套;
可偏偏每种说辞听起来都挺有道理,真要落到实际,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选。
郑芝龙看着儿子那副纠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郑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福松,我送你去求学入仕,可不单单是让你学那帮酸丁高谈阔论的。”
“圣人著论,微言大义,确实能为我辈指明方向,勘破谜瘴。”
“但为父更希望你谨记一个道理——圣人的书是拿来看的,拿来办事,那是百无一用。”
郑森抬起头,有些不服气:“父亲,亚圣曾说……”
“我知道,民贵君轻嘛”,
郑芝龙直接打断了他,
“可历代帝王、文武百官到底有几人真听进去了?”
“为官的嘴上喊得比谁都响,可真到了要分田分地的时候,哪个不是把头摇得飞快?”
郑森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很显然,自家老爹这番话狠狠地击碎了他的三观。
见他如此模样,郑芝龙叹了口气,背着手在堂内踱了两步,叹道:
“罢了罢了。”
“你以后就不要去国子监了,也不要再去追随那钱谦益求学。”
“这等人就如同北都的首辅魏藻德、大学士陈演,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一见刀兵便拜倒在道旁,磕头如捣蒜。”
“你跟着他,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郑森闻言一愣,自己读了这么些年的圣贤书,怎么说断就断了?
那他以后该干嘛去?
对此,郑芝龙早有安排:
“你跟着老四带船队去,这次不是正好要去登莱吗,你也跟着去。”
“如今你也及冠了,一来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和船队,二来也去北方混个脸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你四叔早些年与那汉王也打过照面,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这次正好带上你,说不定也能让你在那位面前露个脸。”
郑森闻言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是,父亲。”
他正要辞行,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父亲,临行前,钱师曾问过儿子一个问题。”
郑芝龙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郑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他说,纵观历史,但凡能举兵统一天下的雄主,眼里可都是不揉沙子的。”
“咱们家垄断了东南海贸,拥兵数万,如果真的改朝换代,新朝能容得下咱们吗?”
听闻此言,郑芝龙顿时沉默了。
这个问题,也正是他一直担心的。
郑家如今的势力,早已是东亚海上无人能及的霸主,足以让任何一方忌惮。
从地盘上看,郑家以福建为根据地,牢牢掌控着泉州、漳州、福州等重要港口,同时金门、厦门、南澳、澎湖几个战略要地也尽在掌握之中;
与此同时,大员岛也在有条不紊的移民垦殖,安置了大量闽地饥民,有着稳固的人口与物资基础。
郑家掌控着东海、南海的制海权,其势力覆盖本土沿海、大员、日本、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