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只准备一桌饭,如今却来了两位客人,这个饭怎么吃?
李老歪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着,是不是该暂时按兵不动,稳住防线再说。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王上的书信及时送到了他的案头。
在信中,江瀚虽然也提及了此次鞑子与南明联合一事,但他却反而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清军固然棘手,战力不俗,但好死不死,那多尔衮竟然把江北四镇当成了队友,却不知道这帮人其实才是最大的累赘。
江瀚在信中,详细解释了江北四镇之间的恩怨纠葛。
其中最核心、最激烈的矛盾,便是高杰与黄得功之间的仇恨。
这两人因为争抢富庶的扬州,早就结下了死梁子;高杰想进扬州城驻扎,但扬州百姓死活不同意,紧闭城门就是不让他进去。
于是高杰恼羞成怒,干脆下令强攻城池,而黄得功奉命救援扬州,直接跟高杰的人马干了一仗,互有死伤。
从此以后,两人便视同水火,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对方。
如今朝廷把这俩冤家凑到一起,还指望他们并肩作战,那不是笑话吗?
别说互相支援了,能不背后捅刀子就算烧高香了。
至于刘泽清和刘良佐,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俩人是典型的墙头草,毫无斗志可言,打仗不行,抢功劳倒是一把好手。
指望他们冲锋陷阵,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江瀚在信中明确指示李老歪,让他死盯着南明的军队打,只要打崩了任意一部,剩下的便不足为虑。
打头阵的只可能是高杰与黄得功所部,若高杰被围,黄得功未必肯救;而黄得功被击溃,高杰也只会冷眼旁观。
而江瀚自己也会紧随其后,与南路军完成对清兵的合围。
等鞑子仓皇逃窜时,早已布置在登莱的郑家水师便会倒戈相向,截断清兵海上退路。
看完这封书信,李老歪心里总算有了底。
说实话,他其实算不得什么出色的帅才。
如果按照正常路数发展,李老歪最多也就是个总兵之类的将领,只用在前线砍砍杀杀,那才是他的老本行。
至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种精细活儿,还真不是他能拿捏的。
不单是他,汉军里头有不少将领都是如此——
论起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确实都是把好手;但真要让他们独当一面,坐镇中军调度各路兵马,多少还是差点意思。
但架不住江瀚自从领兵起,便对他们几人耳提面命、悉心教导,一点点打磨他们的领兵本事。
李老歪至今还记得,当年在延安府时,每每有战事临近,王上总会第一时间召集军中将领议事。
议事时,王上也极少唱独角戏,反而要求在场每人都要各抒己见,哪怕是粗浅的想法,也绝不会苛责打骂;
等众人说完后,他才会一一指出其中的疏漏与不足,耐心讲解其中的利害。
三番五次下来,这帮将领们也渐渐养成了多思多想的习惯,不再是闷着头往前冲的莽夫了。
而在具体领兵过程中,江瀚更是细致入微、反复叮嘱。
小到行军时,要求时刻按照队列分为前中后三军,绝不可挤作一团;
同时还要求尽量避免急行军,给士卒留足余力,避免疲兵作战。
他还反复强调,行军途中遇山谷、隘口、桥梁等要地,必须先派精锐抢占,掌握主动权。
就连安营扎寨这类的细碎事务,江瀚也从不含糊,都要亲自查验——
包括什么营地要选向阳高敞之地,避免背山近林,防水防火,以及如何防备夜袭等。
甚至连厕所该挖在哪,他都要过问,既要避开风口防止疫病,同时也不能离迎敌太远,免得遭人暗算。
谁要是敷衍了事,轻则一顿军棍,重则禁闭看押。
久而久之,手底下的将领也就养成了严谨细致的作风,再也不敢马虎大意。
而在宏观层面,江瀚则是严苛军纪,定下了不掳掠、不滥杀的铁律,要求将士们做到秋毫无犯。
也正是这一条例,汉军才能做到治下广得民心。
即便只是临时转战经过的城镇,沿途百姓们也汉军的军纪交口称赞。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当年在黄河岸边的陕州城。
当时的安塞营仅仅只是路过,顺便在陕州过了个新年而已。
如果换做其他队伍入城,那就是老百姓的灾难,吃拿卡要都是小打小闹,不放把火都算轻了。
可安塞营的将士们却老老实实地分批出营,照价给付,就连逛窑子也没惹出乱子。
到最后,陕州的市民和周边的百姓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因为将士们的吃喝花销,带动了生计,好好过了一个肥年。
在江瀚这般耳提面命,悉心教导之下,李老歪、邵勇等人的成长速度极快;
从最初只会带头冲锋的猛将,到后来也各自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大军统帅。
而到了眼下这个阶段,江瀚对他们的教导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再局限于具体的行军打仗,而是侧重于分析天下大势,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的微妙关系。
就像今天这封信,要不是他把江北四镇之间的恩怨点明,李老歪压根儿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茬。
在他的视角里,只知道南明和鞑子合并,十五万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可经过江瀚的分析,他才算摸清了其中门道,找到了致胜之法。
李老歪把信收好,搓了搓手,咧嘴一笑。
既然王上都把路铺到这份上了,那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打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