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晖打算将这批奴仆分成数队,由徐州、宿迁等七八个州县的头领分别指挥;
而余下的,则组成一支精兵,以备不时之需。
至于守城需要配发的大量兵器甲胄,正好交由官府解决。
交代完一切后,第二天一早,曾晖便换上了一身青布直裰,扮作了程家管事的模样,来到了扬州府衙外的募兵处。
此时天色才刚蒙蒙亮,但府衙外却早已聚起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其中既有面色黝黑,扛着锄头镰刀的佃农;也有赤膊光膀,拎着杀猪刀的屠户;
还有些穿着儒衫,却拎着弓箭的年轻生员、学子,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听说鞑子即将攻打扬州城,这些人都是自发前来,想要加入守城队伍的。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扬州府通判吕延正带着一帮书吏坐镇在此,为这群市民百姓、生员学子发放腰牌,登记造册,忙得是不可开交。
曾晖挤进人群,来到桌案前,拱手道:
“官爷,小的是城南程氏的管事,此番也想带领家中仆役参与守城。”
吕延正低头奋笔疾书,闻言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有些诧异:
“本官记得,程氏族人早已避乱南下,怎么你等仆众却想起守城来了?”
曾晖不慌不忙,神色恭敬:
“好叫官爷知晓,程氏阖族虽已避走,但我等世代住在扬州,不仅房屋田产皆在此处,家中老小亦在此。”
“我等不愿坐视鞑子破城,桑梓沦陷,所以才商量着组织起来,协助官军守城。”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程府上下仆众、护院、佃丁、劳工等,合计共八百余人,皆是常年劳作、体格精壮之辈。”
“此番愿合为一营,以助大人一臂之力。”
吕延闻言眉头一皱,八百人,这可不算少。
于是他连忙追问道:
“你等可知守城规矩?乡勇民壮皆按坊编组,由官军统一分配至各个垛口。”
“程府这么多青壮,难道要单独成队?”
曾晖点点头,拱手道:
“正是!”
“我等皆是程府仆众,常年在一起劳作,互相也更熟悉信任;若是拆散分到各处,反倒不利。”
“至于口粮,我等皆可自备,不占官府分毫。”
“只求官府能拨些长枪弓箭,划拨一段城垛,交由我等专守即可。”
吕延听罢点点头,眼下扬州兵源匮乏,官府既要佥派民壮,又要筹备器械粮草,早已是捉襟见肘。
如今程府管事带来八百余人,不仅精壮可用,而且还自带口粮,不用官府操半分心,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越想越觉得划算,终于点头应下了此事:
“难得你们有这份忠义之心,本官准了。”
“就依你所言,将城南西侧,从文昌阁至南门角那段城垛,划拨给你们驻守,你等自成一营,就叫‘程氏义丁营’。”
说罢,他便吩咐手下书吏取来一块木牌,写下“程氏义丁”四个大字后,递给了曾晖。
“这腰牌便是你等的凭证,切记不可遗失。”
“城墙乃是前线重地,一旦没了凭证,小心被以奸细论处,到时候本官也保不了你们。”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
“随后本官会派几名小吏去程府,查验你等保甲,若是确认无误,便可凭腰牌去城中武库领取军械。”
“不过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如今国事衰微,大概也只有些长枪,弓箭,以及纸甲罢了。”
“记住了,守土有责,若有擅离、私逃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就连你这个管事,也难辞其咎!”
曾晖双手接过腰牌,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官爷,小人省得。”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吕延不由得叹了一句:
“难得啊。”
“主家跑了,家里的仆众们却能留下来自发守城,果然仗义多是屠狗辈。”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前来募兵处的人越来越多,而且大多都和程府管事经历相同——
主家已经避乱南下,而家中的奴仆、佃户们却自发组织起来,打着主家的名义,前来助官军守城。
什么李家的、王家的、张家的、赵家的一波接一波吗,而且每支队伍都有数百人不等,把募兵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过吕延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屠城焚地的暴行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扬州城中自发守城的市民百姓、生员学子也不在少数。
他现在是巴不得来人越多越好,否则怎么挡得住鞑子?
而就在扬州上下积极备战的同时,多铎也率兵抵达了扬州城外。
此时刚过正午,他骑在马背上,远远望着这座雄城。
看着眼前城垛林立,墙高池深的扬州城,多铎脸上却没有一丝畏色,反而写满了跃跃欲试。
就连他身后的满蒙八旗也是摩拳擦掌,一个个眼中放光。
按理说,仅凭多铎手里这一万多人马,想要打下墙高三丈、周长二十余里的扬州城,绝非易事。
但多铎却丝毫不以为意。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从北京的大明中枢覆灭后,昔日那个雄踞天下的帝国就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虽然南方还有半壁江山,但无论是兵马还是心气,都和北京那个朝廷相去甚远。
所谓的南明朝廷,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的鼠辈罢了。
多铎盘算着,此行差不多到扬州就该结束了。
对面是长江,自己总不可能带着骑兵过江。
连屠了七八座城,杀了那么多人,他心中那口恶气也出得差不多了。
正好在扬州干完最后一票,随后向西走凤阳,进入河南,沿着黄河一路北上,撤回关外。
早在关外时他就听说了,扬州可是富庶得很,烟花三月,腰缠十万,天下闻名。
想到此处,多铎眼中的贪婪之色愈发浓郁,他猛地一挥手:
“攻城!”
“拿下扬州,城中财货美人,尽归尔等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