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多铎一声令下,早已跃跃欲试的大军,立刻朝扬州城发起了冲锋。
不过冲在最前面的并不是满蒙八旗,而是一群已经剃了发的汉军。
为首的,正是昔日的大明东平伯,刘泽清。
这群汉人降兵扛着云梯、提着刀盾,二话不说就朝扬州城冲了上去,而其余则在后方架起了火炮,掩护攻城部队。
说来讽刺,多铎这股清兵一路走来,原本是没带火炮的,根本不擅攻城。
直到攻下徐州后,清兵才缴获了一批明军遗留的火炮,以及汉人炮手,这才让他有了攻城的底气,敢于贸然进攻坚城。
什么邳州、宿迁、桃源等等州县,都是被如此攻破的。
很快,刘泽清便带着部众冲到了城墙下,随着云梯顺利搭上城墙,他便一马当先冲了上去。
城头上,都督同知刘肇基也早已做好了准备。
刘泽清的降兵刚爬上云梯,还没等往上爬两步,头顶滚石檑木就砸了下来;
几个冲在最前的降兵来不及反应,脑袋便重重撞上巨石,铁盔陷下去一个大坑,当场便栽下了云梯。
滚烫的金汁倾泻而下,浇在这帮降兵身上,烫得他们嗷嗷直叫,皮开肉绽。
可即便如此,这群降兵还是前赴后继,不畏伤亡似的一个劲儿往城头上涌。
说来讽刺,刘泽清这类人,以往在明廷麾下时,几乎都是逢敌必怯,遇战必逃,从没打过什么像样的仗;
可一旦剃发易服、投了鞑子后,就像脱胎换骨似的,竟然敢打头阵冲锋了,而且还极为卖力。
或许是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忠心,或许是狗仗人势,这群降兵把自己平日的怯懦,统统都发泄在了自己的同胞身上。
随着越来越多汉人降兵爬上城头,守城的官军开始显露除出了一丝颓势。
刘肇基麾下这班人马,本就是临时拼凑得来,在南京才刚组建了不到三个月;
而反观刘泽清的部众,虽说临阵脱逃是家常便饭,但毕竟是一镇总兵的标营,真要拼杀起来,还是有几分战力在身上。
眼看敌人就要站稳城头,刘肇基也只能硬着头皮,带领家丁亲自压阵,一番恶战后,总算是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刘泽清的部众又再次卷土而来,发起了更为猛烈的进攻。
前方打得火热,而不远处的城南一角,曾晖正趴在城垛后,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上的战况,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仗怎么打的?
好歹也是官军,又是守城战,怎么连敌人的前两波攻势都招架不住?
鞑子主力可还没动呢,要是真压上来,这帮人肯定守不住。
曾晖又急又气,心里跟猫抓似的直痒痒,但他现在也只能干着急。
官府给他的任务是守住城南这段墙垛,这是军令,不能轻动。
在守城战中,从民间募集的乡勇和生员是不能轻易改换阵地的,一切都得听从守军指挥;
否则一旦轻动,乱了阵脚,很容易被当做违抗军令,轻则驱离,重则斩首。
而眼下曾晖也不愿太早暴露身份,毕竟他手底下也不算什么精兵强将,真要顶在最前头,恐怕也撑不了几个回合。
还是等官军和鞑子拼杀一阵再说,最好等他们两败俱伤,然后自己再举旗聚众,打退鞑子,顺势将扬州城纳入麾下。
算算时间,山东李帅的大军应该在路上了,到时候自己便可以把扬州城献上,作为大军驻地。
可战局的发展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此时北门的城头上,战斗已经接近了白热化。
刘泽清率部猛攻数次,可都被刘肇基带队给打了回去。
多铎在后头看得不耐烦,索性便让刘泽清退下,换上了满蒙八旗。
与刘泽清率领的降兵相比,镶白旗和蒙古两红旗的战力又高了不少。
见鞑子终于出动了主力,刘肇基也是心头一惊,可他却只能硬着头皮顶在前线,不敢后退半步;
他心里很清楚,要是自己真退下去,恐怕城头就再也抢不回来了。
双方在城门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刘肇基身先士卒,带着家丁奋力拼杀,每一次冲锋,都能带走几个鞑子;
但随着满蒙八旗源源不断爬上城墙,他也开始渐渐不支,麾下的家丁越打越少,只能一路且战且退。
危急关头,城墙上的青壮和学子们纷纷挺身而出,拿着长枪,弓箭,三眼铳等简陋的武器,挡在了鞑子面前。
可他们毕竟只是普通百姓,没有经过操练,也没有趁手的武器,面对强悍的八旗士兵,也坚持不了太久。
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之中,但这群青壮学子们却依旧没有退缩,身后就是故土,他们退无可退。
有人被砍倒了,后面的立刻补上;有的被刺穿了胸膛,临死前还要抱住敌人不撒手,试图将其拖下城墙,同归于尽。
一群人前赴后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暂时挡住了鞑子的进攻,为官军争取了一丝喘息的时间。
眼看久攻不下,多铎也怒了。
不顾身旁副将阻拦,他亲自领着镶白旗的巴牙喇兵,冲了上去。
巴牙喇兵一上城,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面对这群披着三层甲的鞑子精兵,寻常手段根本难以造成杀伤;
刘肇基带着麾下拼死抵挡,长枪捅,腰刀砍,盾牌顶,可无论如何,就是挡不住鞑子推进的步伐。
官军节节败退,刘肇基身边的家丁早已死伤殆尽,而他本人更是连中数箭,血如泉涌。
尽管他仍然强撑着一口气,但双方战力和装备的差距,却并非个人意志所能抵挡;
随着一支重箭射来,正中刘肇基面门,他随即便闷哼一声,倒在了城头上。
后方的知府任育民见状,红着眼眶,立刻带着衙役和乡勇顶了上去。
“将士们!城在人在!随本官杀贼!”
可他一个文官,又怎么挡得住如狼似虎的巴牙喇兵,刚一照面,便被一刀砍翻在地,没了生息。
城头上的官军死伤殆尽,可就在众人以为大势已去,城破在即时,城南方向却突然竖起了一杆大旗;
赤黄色的旗面,上书一个斗大的“汉”字,在硝烟中来回招展,格外醒目。
汉字大旗下,一群左臂系着青色布带的青壮们,端着长枪,举着腰刀,扛着门板,排着整齐的队形,缓缓朝清兵压了过去。
城头上,多铎见到这杆大旗,心头猛地一跳。
这赤黄色的旗面,他可太熟悉了。
在山东时,他就是被这面旗帜撵得一路乱窜,从巨野撵到莱州,从莱州又撵到徐州,怎么甩都甩不掉。
怎么扬州城头也有汉军?
多铎下意识地就想下令撤退,可身旁的固山额真图尔格却一把拉住他:
“旗主且慢!”
“旗子底下的人,看着不像是那汉贼!”
多铎闻言一愣,这才顺着图尔格手指的方向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