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阁老说得极是!此事不可不防!”
“扬州能藏贼,苏州、常州、镇江难道就不能藏?”
“得赶紧查!挨家挨户地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阮大铖又再次站了出来,补了一刀:
“不仅如此,咱们还得严加防范,提防贼寇利用那些歪理邪说蛊惑人心,煽动民意,暗中发展壮大。”
“单单几十上百个贼人不可怕,就算他战力强悍,在城里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可就怕那贼寇,利用什么‘均田分地、追赃助饷’等说辞,蛊惑各地百姓以及年轻学子。”
“底下那群佃户、仆众,身无寸缕,手无寸金,日子过得清苦不堪,最是容易被那贼寇引诱;”
“一旦让他们听进什么歪理邪说,恐怕就会铤而走险。”
他顿了顿,愈发严肃的提醒道:
“而年轻的学子生员们,更是要提防。”
“这群人涉世未深,只有一股血勇之气,全无大局观念,如今骤然听闻扬州一事,说不定会起什么别样心思。”
“前些日子午门前,那余姚学子黄宗羲,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可是还余音未散,此事不能不警惕啊。”
马士英接过话头,冷哼一声:
“不错!”
“什么‘天下为公’简直是无君无父、大逆不道!”
“若是任由这等言论传播,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叛逆之辈出现!”
他整了整衣冠,又对皇城方向拱了拱手,
“我等应该立刻入宫,面见圣上,请两道圣旨。”
“一来是命各州府县,立刻组织人手,对治下可能潜藏的贼寇、细作,仔细排查一遍,严防内应作乱。”
“二来,最近诸事不靖,各地须得严格宵禁;官道之上也要增设关卡,严查过往行人、商旅。”
“尤其是国子监以及各书院,要加派人手,紧盯学子言行,免得再出现一些妄议朝政的狂悖之徒!”
马士英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在场众人的一致赞同。
“元辅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入宫面见圣上!”
“对对,赶紧请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朝着皇宫的方向赶去。
而无独有偶,钱谦益、张慎言等一行东林党人,此时也正在往皇宫赶,显然也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
而此时朱由崧正忙着收拾金银细软,听说贼寇可能早已潜伏在江南各府县,他更是吓得冷汗直流,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当即便同意了众人的提议。
可就在南京朝廷忙着筹备迁都、下旨抓内应、防范贼寇作乱之时,民间各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听说扬州守住了,江南的百姓们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连日来的恐惧与不安,此刻也尽数消散。
他们可不管守住城池的到底是官军,还是官府口中十恶不赦的“贼寇”。
在他们单纯而朴素的认知里,只要能把东虏赶走,那就是为民除害的大功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鞑子一路南下,屠了多少座城池,杀了多少人,犯下了多少血债,百姓们都是有目共睹。
徐州、淮安、宿迁等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惨状,早已传遍了整个江南上下;
百姓们又不是傻子,他们只是苦于无力反抗而已。
如今,终于有人站出来挡住鞑子,守住城池,自然是人人拍手称快。
尤其是听说汉军生擒了鞑子亲王、屠城的元凶后,民间更是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有人说要把那鞑子亲王伺候好,再剐足他三千六百刀,分食其肉;有的则建议将这厮挫骨扬灰,撒进粪坑,永世不得超生……
甚至不少乡邻州县,比如泰州、镇江、常州等地的百姓、学子们,已经纷纷启程赶往了扬州,想要亲眼见识见识这罪魁祸首的惨状。
官道上人来人往,比赶集还热闹。
而这其中,又以各地的生员学子居多。
下面的百姓有些还需要养家糊口,没有余暇;可这群学子们却暂时没有生计压力,纷纷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呼朋引伴地赶往了扬州城。
这群学子中,就有来自昆山的顾炎武,以及来自浙江崇德的吕留良。
两人都是黄宗羲的好友,平日里时常聚在一起,谈古论今,针砭时弊。
不过此时的顾炎武还并非前朝遗民,因此也并未改名炎武,而是依旧沿用着自己的原名,顾继绅。
三人之所以能成为知己好友,是因为他们在长期的交往切磋中,都有着相似的思想和抱负,并互相引为同道。
其中,黄宗羲最早提出了“天下为公”的理念——即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朝廷的职责是保境安民,而不是鱼肉百姓;君主的地位来自百姓的拥戴,不是天生就该高高在上。
当初在午门外一经发表,便立刻在江南士林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种思想,在当时世人看来,无疑是大逆不道,但却深深触动了顾继绅和吕留良。
而顾继绅和吕留良两人的思考,则更多来自清兵祸乱辽东、屡次入寇的现实冲击。
他们亲眼目睹朝廷无能,致使东虏连年入关烧杀抢掠,各地百姓苦不堪言的惨状,内心受到极大震撼的同时,也激起了两人对华夷之辩的深入思考。
尤其是此次多铎率军南下,一路屠城掠地,更是让不少与他们类似的生员学子,开始对朝廷“联虏平寇”的政策产生了质疑。
由于前线情报的缺失,在顾继绅、吕留良等人看来,此次清兵之所以背盟南下,肯定是已经彻底解决了北方的汉军,转而向南方大举进犯。
虽然只是一支万余人的前锋,但却是奔着灭亡大明、占领整个中原江山的开始。
鞑子刚一南下,就在徐州、宿迁、淮安等地犯下了累累血债,残暴的本性暴露无遗;
如果真让这群匪类占据了中原江山,那么从今往后,两京十三省还能叫汉地吗?
恐怕天下的汉人,都会被鞑子赶尽杀绝,甚至华夏衣冠礼乐,都会彻底断绝。
而反观朝廷口中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的汉贼,他们在占领西南、西北,乃至京师之后;
虽然在治下大肆追赃助饷、均田分地,但平心而论,人家可从没对普通市民百姓下过手,更别提屠城了。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也正因为如此,顾继绅提出了自己的思考——亡国与亡天下。
在他看来,朝代更替是为“亡国”,更多是君臣的责任;而汉人灭绝、华夏衣冠礼乐断绝,才是真正的“亡天下”。
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天下人不能只为一家一姓效忠,而是要为整个华夏道统,天下苍生负责。
而吕留良也同样认为,华夷之分,应该大于君臣之义。
他把程朱理学奉为孔孟之道的“唯一正学”,坚决排斥佛学、事功之学,以及当时盛行的陆王心学。
在吕留良看来,这帮来自关外的女真,和数百年前入主天下的大元可不能混为一谈。
他早就听说,建州女真占据了辽东后,在治下强令所有汉人必须剃发易服,只能留一根金钱鼠尾在脑后。
不仅如此,这帮女真人还创立了自己的文字,名为满文。
如果有朝一日,这群鞑子万一真的入主了天下,会不会以满代汉,彻底阉割、断绝华夏衣冠、道统?
华夷大防,不可不顾啊。
而两人此番联袂前往扬州,就是想实际看看,那占据了扬州的汉军,到底是如何行事的;
同时也想看看自己的思想,能不能在新朝得到支持,或者占据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