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脸色剧变,目光齐刷刷扫向一侧的崔敦礼,又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飞快扫向殿末的温禾。
崔敦礼脸色瞬间铁青,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眼神如刀,死死盯住温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是他!
一定是他!
可昨日陛下才下旨复温禾大理寺寺丞之职,短短一夜之间,他竟然就说动了那些隐户书生?
这怎么可能!
崔敦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早已提前切断与荀珏、清河崔氏子弟的联系,就是想拖延时间,给崔氏留下喘息应对的余地。
可温禾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快得让他毛骨悚然。
李世民眉头微皱,龙颜微沉,故作惊讶,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
“哦?竟有此事?”
魏征当即出班,持笏躬身,沉声道:“陛下,十数名士子敢冒死叩阙,必有天大冤情,望陛下准其入殿,当面陈情,以显陛下圣明公允。”
“玄成所言极是。”李世民点头,沉声道。
“传。”
百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清河崔氏乃是五姓七望之首,百年门阀,天下名门,虽然这几代在朝中无人身居高位,可他们与各大世家联姻,盘根错节,势力深不可测。
大唐开国以来,从未有人敢在大朝议之上,公然状告一等一的名门望族!
不多时,叶顺、胡达带着十几名书生,被侍卫带入太极殿。
一行人衣衫整洁,神色紧张却坚定,走到殿中,齐齐躬身行礼。
“学生等拜见陛下。”
“平身。”
李世民声音威严,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有何冤情,如实道来,朕为你们做主。”
叶顺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状纸,高高举起,声音颤抖却坚定:“陛下,小民有冤情,状告清河崔氏霸占民田、私藏隐户、鱼肉乡里、祸乱朝纲!”
江升躬身上前,接过状纸,恭敬呈到御案之上。
李世民翻开状纸,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龙颜渐怒,猛地抬头,看向房玄龄,故作震怒。
“房卿!当年太上皇早已下旨,令天下世家释放隐户、归还民田,为何清河崔氏竟敢公然抗旨,视朝廷法度为无物!”
房玄龄心中了然,这是陛下与温禾布好的局,他只需顺势而为,当即出班请罪。
“陛下,是臣监管不力,督察不严,有负陛下所托,臣请罪。”
“罢了,此事不怪你。”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沉冷。
“既然事发,便要严查到底,一查到底!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彻查!”
大理寺卿刘德威立刻出班,躬身领旨:“臣,领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是大理寺查办,实际上,就是交给温禾全权负责。
“继续说!”李世民看向叶顺,语气威严。
叶顺等人却突然浑身一颤,脸色惨白,齐齐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陛下,小民……罪该万死!”
这一下变故,让满朝文武又是一怔。
李世民眉头紧锁,故作不解:“何罪之有?有冤诉冤,有罪认罪,何须如此!”
长孙无忌趁机出班,厉声呵斥,配合演戏:“大殿之上,有冤尽管直说,何须故作姿态,尔等是觉得陛下不仁不成?”
叶顺等人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头埋得极低,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
一声轻叹,从殿末响起,清清淡淡,却让所有人心脏一紧。
温禾缓步出列。
身影一现,殿内所有世家官员忽然感觉浑身发冷。
温禾躬身行礼,朗声道:“陛下,这些学子之所以恐惧不敢言,是因为……他们便是此次春闱舞弊案的涉案学子。”
“什么?!”
李世民猛地一拍御座,目光严厉地看向温禾,厉声呵斥道。
“温禾!朕命你审理舞弊重案,你竟敢私自将重犯放出!你好大的胆子,眼里还有朕,还有朝廷法度吗!”
温禾不慌不忙,从容叩首:“陛下息怒,此次舞弊,并非学子们有意欺君罔上,而是他们为求面圣、揭发崔氏恶行,不得已用的自保之策。”
这话一出,叶顺等人全都懵了。
舞弊……是他们的手段?
他们怎么不知道?
李世民似笑非笑地看着温禾。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
这舞弊局,本就是他李世民亲手布下的,就是为了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收拾清河崔氏。
可温禾这么一说,直接把锅甩到了叶顺等人为了告状故意舞弊上。
一下子,舞弊之罪,变成了陈情之举。
这些人不仅无罪,反而有勇有谋、忠心可嘉!
将来赦免罪行参加科举,便顺理成章。
李世民心中暗赞,面上却故作疑惑,拖长声音问道:“哦?是何情弊,说来朕听。”
温禾站起身,抬高声音说道。
“启禀陛下,清河崔氏私藏隐户,令其伪装成游学士子,冒名参加春闱,意图安插党羽,以此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轰!!!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完了。
彻底完了。
陛下和温禾这一唱一和,一明一暗,是真要对清河崔氏下死手了!
“以此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这几个字,让人浮想联翩啊。
什么叫做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不就是明晃晃的说,清河崔氏要造反吗!
李世民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座,龙颜震怒,厉声咆哮:“大胆崔氏!竟欺朕至此!”
房玄龄、温彦博见状,顿时觉得不妙。
二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出班劝说:“陛下息怒!龙体为重,切勿动怒啊!”
“陛下,此事尚未彻查清楚,不可臆断,还请三思!”
“朕三思得很!”李世民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的这句话。
闻言,房玄龄和温彦博都不敢再说。
只见李世民冷着声音,继续说道:“既然房卿和温卿让朕三思,那朕便好好地思思,一事不劳二主,那就让温禾主办此案!”
“朕许你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旨!朕再复你左武卫行军长史之职!五千兵马以下,任意调动,无需奏请!”
话音落下。
全场再次死寂。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温禾的身影上。
“臣,温禾,遵旨!”
这一刻就连长孙无忌都不禁大吃一惊。
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不了解当今这位陛下了。
若只是查案,为何要给温禾调兵之权。
而且还是五千!
而且还没说明是步兵还是骑兵!
陛下此举,难道就不怕惹怒了那些士族吗?
与此同时。
五姓七望那些人更是惶恐不安。
崔敦礼站在那,只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以来,他们五姓七望和李唐皇室的争斗,都只是在名望和声誉上。
最多就是借着皇室来养望罢了。
比如什么宣传五姓之女不和皇室通婚。
还有什么宁娶五姓女,不入帝王家。
这些在民间流传的,就是为给各家养名望,让百姓知道他们士族比皇室高贵。
可现在陛下竟然动兵了!
这是要掀桌子了吗?
“陛,陛下!”崔敦礼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但他知道自己不得不站出来。
要不然这一次是清河崔氏,那下一次谁知道会不会轮到他博陵崔氏。
“陛下,老臣有奏!”王珪也出来了。
太原王氏。
“陛下,臣有奏!”
出班的是范阳卢氏。
五姓七望出了三家。
陇西李和赵郡李竟然没动。
至于剩下那个荥阳郑氏嘛……
如今这太极殿内就没有他家的人。
李世民没有理会别人,而是看向了王珪,他忽然露出欣慰之色。
“王卿年迈,为朝政奔波实属不易啊,如今杜卿病重,王卿贵为侍中,当多为朕分担分担啊。”
闻言,王珪一愣。
他知道李世民这是在提醒,也是在威胁。
他是侍中不假。
可是这个侍中盯着的人可不少。
“朕方才是有些唐突了。”李世民忽然转移话题,又说起了刚才的事情。
崔敦礼等人闻言,都不禁一喜。
难不成陛下是不让温禾查了?
只是还没等他们笑出来,就听李世民轻笑一声,抚着宽袖坐下,说道。
“温禾毕竟年轻,难以镇宵小之徒,此案温禾虽全权负责,但还是少了一能压阵之人,王卿德才兼备,又为朝廷侍中,此案便由王卿与温禾共同负责。”
没有询问,而是直接任命。
王珪愕然不已地站在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陛下这是特意要将他们太原王氏放到清河崔氏的对立面啊。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
而是必然。
说他和温禾共同负责,可李世民却没有给他一点特权。
也就是说他没有温禾那些便宜和军权。
只是当做一个吉祥物……
准确地来说,是分裂五姓七望的工具人。
他看着这一幕。
温禾不禁抬头朝着李世民看去。
不愧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