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州,崔氏祖宅。
大堂之内,气氛凝重,几名头发花白的族老围坐在一起,神色阴沉,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
李世民下旨,限温禾一月之内彻查科举舞弊案,如今半个月过去了,却迟迟没有听到温禾有任何动作。
既没有派人来清河郡调查,也没有在长安城内抓捕任何崔氏相关人员,仿佛这件事已经被遗忘了一般。
“莫不是那竖子怕了?”
一名族老捻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几分侥幸。
清河崔氏乃是千年士族,根基深厚,势力庞大,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手中还掌控着河北道的经济命脉。
温禾不过是一个区区田舍儿出身的少年,就算得了陛下宠信,手握兵权,怕是也不敢真的对清河崔氏动手吧?
“哼,怕了才好!”
另一名族老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一个黄口小儿,也敢妄动我清河崔氏?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等他想明白其中利害,自然会乖乖收手!”
可坐在主位的大族长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温禾此人,年纪虽小,却心狠手辣,手段狠厉,他迟迟不动手,怕是在暗中布局,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大族长说得有理。”
一名中年族老附和道。
“这几日老夫得到一些消息,河北道不少乡间,都在散播对我清河崔氏不利的言论,说我们科举舞弊,强迫百姓为隐户,残害乡里。”
“不过是一些草芥贱种的闲言秽语罢了,不必理会。”
之前那名不屑的族老摆了摆手,语气轻蔑。
“贱民愚昧,流言蜚语岂能当真?只要我们根基稳固,这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话虽如此,可还是要多加留意。”
大族长沉吟道。
“派人去查查,这些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是!”
就在这时,一名族侄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语气急促。
“大族长,族老们,出大事了!长安传来消息,朝廷颁发新政令,允许无户籍者重新建立户籍,还允许他们迁移到北地,分得田地!”
“什么?!”
大堂内的族老们顿时大吃一惊,猛地站起身,脸上的侥幸与不屑瞬间化为震惊与惶恐。
“新政令?为何长安没有提前传来任何消息?”
大族长厉声问道。
“不知道!”
族侄摇了摇头,语气焦急。
“消息是从河北道各州府传来的,说是陛下直接下的旨意,未曾与百官商议!”
一名族老神色慌乱地说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若是那些隐户真的去县衙建立户籍,脱离我崔氏,我们的田产、人手,岂不是要损失大半?”
“怕什么!”
另一名族老强作镇定,冷哼一声。
“那些隐户都是些贱种,离开了我崔氏,他们连饭都吃不上,怎么可能真的敢脱离?就算朝廷给他们田地,北地苦寒,还有突厥骚扰,他们去了也是死路一条,断然不会去的!”
“话虽如此,可还是要防着点!”
大族长沉声道。
“立刻派人去告诉那些隐户,朝廷的政令都是哄人的,是骗他们去北地当炮灰,对付突厥人的,去了就是死路一条!另外加强对各个农庄的管控,不许任何人随意离开,不许他们去县衙登记户籍!”
“是!”
族侄连忙应道,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大族长叫住他,补充道。
“再派人快马加鞭去长安,打探清楚温禾的动向,打探清楚朝廷的真实意图!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
族侄匆匆离去,大堂内的族老们却再也无法平静,一个个坐立不安,脸上满是焦虑。
……
长安城内,政事堂。
王珪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桌案,对着房玄龄怒声质问道。
“房玄龄!朝廷颁发新政令,允许无户籍者建籍、北地分田,如此重大之事,为何我等之前一无所知?陛下为何不与百官商议,便擅自做主?”
他现在是又气又急。
新政令一旦推行,受影响最大的就是五姓七望这些世家大族!
可这么重大的事情,李世民竟然没有和政事堂的宰相们商议,直接下旨推行!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情!
房玄龄却显得十分从容,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说道。
“禹玉兄息怒,此乃陛下钦定的政令,意在安抚百姓,充实北地,陛下觉得事不宜迟,便直接下旨推行,未曾与我等商议,我等也是昨日才知晓消息。”
“何况陛下是君,我等是臣。”
“你倒是淡然!”王珪更加气恼,转头看向一旁的温彦博,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彦博兄,你太原温氏也是世家大族,新政令推行,你温氏也会受损,你就不觉得陛下此举太过专断了吗?”
温彦博捋着胡须,神色平静,缓缓开口。
“禹玉兄,实不相瞒,我太原温氏的隐户,早已自行散去了。”
“你!”
王珪顿时瞪圆了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温彦博。
“你们竟然舍得!”
他万万没想到,温彦博竟然会不声不响地说服太原温氏,主动放弃隐户!
温彦博淡淡一笑,语气坦然:“此乃利民之举,有何舍不得?我温氏散去隐户,将他们聘为佃农,为其缴纳庸调,他们既能吃饱穿暖,安心耕种,朝廷也能增加赋税,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他没有说的是,太原温氏并非白白损失。
借着这个机会,他们从温禾那里得到了新商品的优先购买权。
日后温禾发明的任何新商品,太原温氏都能优先拿货,抢占市场。
更重要的是,温禾将无烟煤的制作方法,卖给了太原温氏!
有了无烟煤的制作方法,太原温氏不仅能弥补隐户流失的损失,还能赚得盆满钵满。
这样的好事,温彦博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珪看着温彦博风轻云淡的模样,心中更加不平衡,又转头看向房玄龄,咬牙切齿地问道:“那你呢?房玄龄!陛下又许诺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心甘情愿地纵容陛下专断独行!”
房玄龄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非是陛下许诺老夫好处,而是关陇……禹玉兄,大势所趋啊。”
关陇集团已经答应李世民,主动清除隐户,上缴私田,以此换取河北、河南、陇西三道的未来两年的经销权。
当然了,这钱他们还是要给的。
只是温禾给他们便宜,一年一道二十万贯。
“大势所趋?”
王珪怒极反笑。
“什么大势所趋!不过是你们得了好处,便出卖世家利益!我王家呢?我太原王氏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他最恼怒的地方。
温氏得了无烟煤制作方法和新商品优先购买权,关陇集团得了三道经销权,唯独他太原王氏,什么好处都没有,还要承受隐户流失、田产受损的损失!
房玄龄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从袖中拿出一份文书,递给王珪,缓缓说道:“禹玉兄莫急,温禾托我转告你,蜂窝煤的制作方法,可用一万贯卖给太原王氏。”
“蜂窝煤?”
王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那种无烟、耐烧的煤炭?”
“正是。”房玄龄点了点头。
“温禾说,太原王氏家中有煤矿,若是引进制作方法,日后不愁花销。”
王珪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房玄龄说得有道理。
种地能赚多少钱?
而蜂窝煤,若是真如传言那般好用,市场需求定然极大,利润丰厚,不出几年,就能赚回成本,甚至能让太原王氏的财富再上一个台阶。
何况即便没有隐户,太原王氏的田产还在,只是从以前的全部占有,变成了与佃农分成。
虽然新政令规定,佃农的庸调由主家缴纳,等于免了佃农的劳役和绢纳,他们只需要缴纳租税即可。
但这反而能吸引更多佃农前来耕种,也未必是坏事。
一旁的温彦博却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不悦。
温禾这小子,怎么还两头卖好?
好歹你也算是半个太原温氏出身,就算你自己不认可,也不该转头就把蜂窝煤的制作方法卖给太原王氏吧?
这不是明摆着胳膊肘往外拐吗?
王珪沉吟了许久,终于缓缓叹了口气,接过文书,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便依温禾所言,一万贯,我太原王氏买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场小小的科举舞弊案,竟然会牵扯出这么多事情,从隐户清查,到新政推行,再到世家利益重新分配,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但他也不得不佩服温禾的手段。
这温嘉颖果然是个有魄力的!
不久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