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自己这个礼部尚书不过是个过渡。
唐俭被贬后,他才临时接任,平日里大多清闲,外事归鸿胪寺。
他更像是个摆设,只负责一些宴会、祭祀的琐事。
如今陛下突然问起礼法之事,显然是要他表态。
陈叔达沉吟片刻,躬身说道。
“启禀陛下,天下至尊当为陛下。”
“古来礼法,皆为天子所定,天子说可,那便可;天子说不可,那便不可。”
“所谓前例,不过是古人所行之事,而对于后世者,陛下所行,亦可为前例!温小娘子虽为臣子之妹,然高阳县伯立功惠及家人,陛下封赏便是天经地义,何谈不合礼节?”
这番话,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
陛下的话,就是最大的礼法,没有前例,便创造前例!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崔孝德,冷声问道:“陈卿所言,你可有异议?”
那人脸色惨白,浑身一颤,连忙说道:“臣……臣不敢。”
“不敢便退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那官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入百官之列,不敢再言语。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心中纷纷叹了口气。
陛下的态度越来越强硬了,连礼法都能随意更改,显然是铁了心要支持温禾。
一个小插曲过后,李世民开口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就在这时,魏征突然出班,躬身行礼,神色凝重地说道。
“臣,尚书左丞魏征,启奏陛下!”
他特意报上官名,语气庄重。
众人心中一凛,尤其是五姓七望的官员,心头不禁咯噔一下。
寻常建言,只需说弹劾或者启禀。
像是这样特意报上官名和全名的,那不是以死明志,便是有特大的事情。
王珪的目光更是紧紧盯着魏征,神色复杂。
李世民沉吟片刻,虚扶了一把,说道。
“魏卿请起,有何奏请,无需如此重礼。”
魏征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沉声道。
“启禀陛下,臣弹劾清河崔氏一族,罪大恶极!”
“其一,篡改朝廷政令,蛊惑百姓,谎称新政令是欺瞒百姓,阻止隐户登记户籍。”
“其二,聚敛重财私建坞堡,囤积粮草于坞堡之内,府库之中藏匿弓弩刀兵无数,更有上百副铁甲、数百匹战马。”
“其三,族中强壮不下千人,暗中招募绿林好汉数百,私建武装。”
“其四,勾结清河郡上下官吏,沆瀣一气,郡内赋税六成归崔氏所有,仅四成上缴朝廷,形同割据!”
“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动摇大唐根基,危害天下安定,还请陛下严惩!”
魏征的声音洪亮,字字如刀,清晰地传遍整个太极殿。
全场死寂!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私藏兵甲、囤积粮草、勾结官吏、截留赋税……这些罪名,每一条都是灭族之罪!
而且从前隋开始,便明令禁止私自建造坞堡。
如果要建,也必须有朝廷备案。
士族出身的官员们更是脸色惨白。
“陛下!”
一名士族官员连忙出班,躬身说道。
“清河崔氏乃当今第一大姓,世代书香,忠君爱国,怎会做出如此谋逆之事?定是魏征与温禾勾结,诬陷崔氏!还请陛下明察!”
李世民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看向陈叔达。
“陈卿,你来说说,何为天下第一大姓?清河崔氏何德何能,敢称天下第一?”
陈叔达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说道。
“启禀陛下,清河崔氏满门白衣,虽有典籍传世,却对天下无功无德,怎配称天下第一大姓?”
“陛下之李氏,出自上古圣人李耳,太上皇一统海内,陛下外击突厥、内治四海,开创太平盛世,李氏之姓因陛下而辉煌,如今天子为李,天下第一大姓,自然为李!”
陈叔达不愧是历经亡国、四朝更替仍能屹立不倒的人物。
他是陈后主的弟弟,南陈灭亡后,他便追随杨坚,后来追随杨广。
大唐建立后,他被李渊重用。
这样的人,不是人精也早早就修炼成人精了。
他这番话直接否定了清河崔氏的地位,捧了李氏,更是狠狠打了士族的脸。
那些五姓七望的官员们顿时语塞,谁敢反驳?
谁敢出来说一声陈叔达说的不对?
反驳陈叔达,就是反驳陛下,就是质疑李氏的正统地位!
“臣附议!”
李孝恭突然出班,躬身说道。
“天下第一大姓,当以功绩论之,李氏功盖天下,理应为首!”
“臣附议!”
李道宗也跟着出班。
陇西李氏、赵郡李氏的官员们纷纷出列,齐声附和。
“臣等附议!”
我们老李家的人成了皇帝,凭什么你清河崔氏是天下第一大姓。
你算个逑啊!
李世民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道:“所谓天下第一大姓,不过是市井流言,庸人茶余饭后之谈。”
“朕以为,唯有德才兼备、能服民心者,方为贤者,此等无意义的言论,日后莫要再提。”
你们五姓七望不是说自己出身高贵吗?
可朕偏偏说你们狗屁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至于清河崔氏私藏兵甲、截留赋税之事……”
长孙无忌猛然抬头,看向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房玄龄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
温彦博沉吟片刻,果断出班。
“启禀陛下,河北乃大唐重地,不可生乱!清河崔氏包藏祸心,毁我大唐根基,欺瞒百姓,祸乱朝纲,此等逆臣,当早除之,以绝后患!请陛下果断!”
温彦博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陛下啊,已经布局到这种程度了,您就别藏着掖着了。
还玩什么权谋套路啊。
该到掀桌子的时候了。
“请陛下果断!”房玄龄紧接着出班,躬身说道。
“请陛下果断!”
长孙无忌、阎立德、窦静、陈叔达、敬君弘等人纷纷出班,齐声高呼。
尚书左仆射、侍中、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民部尚书、礼部尚书、兵部尚书……朝廷核心官员,几乎全部站了出来,支持严惩清河崔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书右仆射李靖身上。
这位大唐军神,一直沉默不语,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只见李靖缓缓出班,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千钧之力:“不臣者,当诛!”
短短五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大殿内炸开!
五姓七望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
“臣独孤彦云附议,不臣者当诛!”
“臣柳亨附议,不臣者当诛!”
关陇集团的官员们纷纷出班,齐声附和,态度坚决。
“臣宇文士及附议,不臣者当诛!”
就连近年来一向保持中立、不轻易表态的宇文士及,也站了出来,支持李世民。这意味着,关陇集团完全倒向了陛下,士族彻底孤立无援。
李世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不禁想到了杨广。
当年杨广也想铲除士族、打压关陇,却操之过急,手段强硬,最终众叛亲离,落得个国破身亡的下场。
而他,却得到了关陇、山东士族、寒门官员的一致支持,这其中,温禾功不可没。
正是温禾的布局,分化了士族,拉拢了关陇,给了百官足够的利益,事情才变得如此顺利。
“臣程知节愿为陛下诛杀逆臣!”
“臣尉迟恭愿为陛下诛杀逆臣!”
“臣秦琼愿为陛下诛杀逆臣!”
山东士族的武将、文臣们也纷纷出班,齐声高呼,整个太极殿内,只剩下五姓七望的寥寥数人,孤立地站在原地,如同风中残烛。
“传旨!”
李世民突然站起身,龙颜震怒,声音凌厉如刀:“令太子李承乾领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遥领河北道军政要务!”
“翼国公秦琼听令!”
“臣在!”秦琼上前一步,躬身领命,神色肃穆。
“封秦琼为河北道行军副总管,提调河北道一切军政要务,即刻率领左武卫三万兵马,开赴清河郡!”
“臣遵旨!”秦琼沉声应道,声音洪亮。
“程知节、段志玄、执失思力、高甑生,皆为副将,随军出征,听候秦琼调遣!”
“臣等遵旨!”四人齐声应道。
众人都不禁一愣。
区区清河崔氏,陛下竟然如此重视!
这样的阵容,就是当年灭梁师都都没这么豪华吧。
“封温禾为东武县令兼领飞熊卫都尉,率领飞熊卫随军出征,并替太子领清河郡一切政务。”
所有人都等了片刻,见没有声音,这才想起来温禾压根就没来上朝。
在场不少人心里都揣测着李世民的意思。
让温禾领清河郡一切政务。
那这意思就是说,如何处置清河崔氏,便由温禾自己说的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