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前的第一场大雨,是在深夜悄然降临的。
这场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长安城的百姓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
屋顶上的积雪早就化了,瓦片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街道上的尘土被雨水带走,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天空的云影。
家家户户的屋檐下还在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长安城的百姓都觉得这是一个吉兆。
“春雨如膏啊!”
一个老农站在自家门口,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满是笑容。
“这一场雨下得好,下得及时,今年一定能风调雨顺,一定是个好年成。”
“可不是嘛!”
隔壁的大娘接话道,她听到老农的话,也笑了起来。
“去年冬天雪那么多,今年春天雨又来得这么早,老天爷这是开眼了,今年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总算能好过一些了。”
“这都是陛下的福气!”另一个邻居插嘴道。
“陛下登基以来,虽说天灾不少,可哪一次不是朝廷及时赈灾?哪一次不是让咱们熬过来了?换了前朝,早就饿殍遍野了。”
“对对对!”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所以不少百姓都在欢呼。
不过,倒是有一个人不太高兴。
“昨夜下雨,掖庭竟然有三处宫苑坍塌!”
李世民站在两仪殿内,手中攥着一份内侍省刚刚送来的奏报,脸上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万春殿后殿,连房梁都掉了下来,连皇后的寝宫都塌了,这像什么话!”
李世民将手中的奏报猛地摔在案上。
“啪”的一声脆响,奏报在案上弹了一下,滑落到地上,他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厉声说道:“武德殿的屋顶被大风吹去了一半!”
“朕倒是要问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究竟是皇城,还是烂瓦房!”
殿内,上到房玄龄、长孙无忌等朝中重臣,下到那些垂手而立的内侍,都噤若寒蝉。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内侍省少监此刻跪在李世民的面前,低着头,浑身发颤。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后背已经湿透了,冰凉的汗水贴着皮肤,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站在李世民身旁的江升也不好过。
两年前大兴宫全面检修的时候,他那个时候也在内侍省。
虽然不是他负责的,可他是内侍省的人。
若是陛下责罚下来,怕是也会牵连到他。
温禾今天是被临时叫来的。
他本来在府里睡得正香,被阿冬叫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不过入宫之前,他就从东宫那边得到消息了。
李承乾派人给他送来了消息。
而且还不止李世民说的这些。
还有承乾殿和东宫的显德殿都漏雨了。
只是这两处宫殿出事,却不能对外说。
要知道前者有李承乾的名字,而且还是当初李渊赏赐给还是秦王时候的李世民住的,意义非凡。
后者就是现在李承乾的住处,代表着东宫的颜面。
若是让一些有心人知道了,到时候只怕是要借题发挥。
说什么陛下和太子无德,或者是扯出别的东西来,到时候更麻烦。
“窦静!”
李世民喝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中带着的怒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直呼一个臣子的名字。
“老臣在。”
窦静从队列中走了出来,躬身行礼。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心中,已经暗自叹了口气。
他知道陛下为什么会叫他。
这两年,都是他带头反对修建宫殿。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如刀,声音低沉而冷厉。
“朕记得你家园子好似去岁才修,几十亩的地,好大一处别院啊,朕听说那院子亭台楼阁,可谓精雕细琢,比朕的甘露殿还大!”
“老臣死罪!”窦静没有辩解。
他果断地躬身认罪,腰弯得很深很低。
他知道此刻陛下正在找机会发泄,前两年都是他带头反对修建宫殿,即便后来抄了崔氏后,李世民的内帑颇丰,他也没有同意,私底下还拉上了魏征一起。
所以此刻李世民如此阴阳怪气的,他也怪不了别人。
“魏卿!”
果然,李世民的矛头赫然转向了魏征。
魏征倒是不怕。
全长安四品以上官员,没有谁比他住得寒酸了。
堂堂尚书左丞,住的只是一个三进门的院落,这可是连很多五品以下的官员都不如。
李世民当初去过一次他的家,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魏卿,朕亏待你了。”
所以今日魏征便有恃无恐。
“臣在。”
魏征走出队列,面色平静。
“魏卿博闻广记,朕且问你……”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
“何为国家颜面!”
魏征倒是没想到李世民会突然问这个。
他以为李世民会继续追究修建宫殿的事。
不过他也只是沉默了不过一息的功夫,便开了口说道。
“《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陛下之宫殿虽损坏,然百姓安居,此乃大唐之福。”
“宫殿者,帝王之居也,百姓者,天下之基也,基固则楼稳,民安则国昌。”
“今百姓安居乐业,此乃陛下仁德之感召。”
温禾看着这一木有,闻言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魏征这个老滑头,不愧是当世第一谏臣。
他这番话,不仅回答了李世民的难题,还顺带夸了一把。
他的意思是告诉李世民。
陛下啊,不过就是宫殿损坏,但是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以后史书上一定会夸你的。
这都是因为陛下仁德。
至于宫殿?
修是要修的,但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