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别因为几间破房子就发这么大的火,失了君王的气度。
可李世民并不满意。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魏征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转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
房玄龄低着头,只当做没有看到。
长孙无忌注意到李世民的目光,正要站出来。
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当初刘邦责怪萧何修建未央宫过于奢靡,萧何却说: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温禾从队列中走了出来,站到了殿中央,然后转头,对着魏征微微一笑。
李世民愣了片刻。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温禾,眼中满是诧异。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抬起头来,看着温禾,脸上的表情同样写满了意外。
温彦博捋着胡子的手顿了一下,王珪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温禾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他们看来,一向争辩起来就胡搅蛮缠、甚至出口成脏的温嘉颖,今日竟然会引经据典了?
这不是他的风格。
这还是那个温禾吗?
当初褚亮还有李纲可都是被他生生骂的吐血的。
他今日竟然这般的和颜悦色?
难不成今日这日头是从西边出来的?
李世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精心修剪的美髯,恍惚了一下,手稍稍用了些力,扯得疼了,不由“嘶”了一声。
痛……看来朕不是在做梦啊。
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温禾,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那目光中,更多的是欣慰。
有一种朕的崽终于长大了的感觉。
魏征也有些意外,他望着温禾,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左传》云:‘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前汉文景二帝之所以为圣君,皆是勤俭。”
“文帝衣不曳地,帷帐不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
“景帝继承父志,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文景之治,四十年间,府库充盈,百姓富足,皆自勤俭中来。”
魏征的声音不急不慢,引经据典这种事情他信手拈来。
温禾摇了摇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
“魏左丞这话……对一半,错一半。”
魏征长长的“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带着几分好奇。
“老夫错在何处,对在何处?高阳县伯请讲。”
温禾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认真的姿态说道。
“魏左丞所说节俭是对的,君王若是不节俭,大兴土木,穷奢极欲,那便是祸害天下。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建东都洛阳,造龙舟数万艘,每艘船高四层,船上金碧辉煌,结果呢导致国力耗尽,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温禾说到这的时候,魏征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他知道温禾不是在敷衍,是真的懂这个道理。
“那错在何处?”魏征追问。
“错在……”温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君王不能为了省钱而节俭,想要富强,靠一个人的节俭,那是节省不出来的,君王之道应该在于开源节流,而不是为了省钱而省钱,也不能为了省钱而丢了国家的颜面,这是不对滴。”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加清晰有力。
“陛下修建宫殿,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住得舒服,也是为了大唐的脸面。”
“如果让外邦的那些使臣看到,我大唐皇帝陛下竟然住的如此破落,他们不会觉得陛下美德,他们只会觉得大唐无能,连皇帝的宫殿都修不起。”
温禾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更加笃定。
“《礼记》有云:‘宫室者,国家之象也。’夫宫室者,非徒为帝王之居,亦为天下之仪也。故其建筑,必极尽巧思,讲究规模,以显国家之尊贵,民生之安康。”
魏征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见温禾继续说道。
“《易传·系辞下》也说过,圣人创建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是‘取诸大壮’。大壮,刚健而有力之象;宫室,国家威严之表。居安思危,居大思壮,不可不修,不可不建。”
魏征把修宫殿这件事往民生上引。
温禾就将这件事往国家颜面上放。
各有各的道理,各说各的话。
魏征沉默了。
温禾看着魏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其实有些虚。
他知道魏征是在让他。
要不然,就他这半桶水,全靠记忆力好,临时从脑子里翻出几段话来应付的水平,根本比不上魏征。
魏征读了一辈子书,他是正经的儒家学者,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他温禾算什么?
穿越前读过几本古文,穿越后恶补了一些,也就是个半吊子。
不过他也知道,或许魏征也是想给李世民找个台阶下。
陛下想修宫殿,朝臣们不能一直反对。
再反对下去,就是不识趣了。
现在温禾送上了理由,他便不再反对了。
魏征望着温禾,沉吟了片刻后,郑重地拱了拱手。
“高阳县伯,老夫甘拜下风。”
“不敢,不敢。”
温禾连忙回礼,腰弯得比魏征还低。
他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
魏征这个“甘拜下风”,不是服输,是退让。
他退让了,给了温禾面子,给了李世民一个台阶。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朝着温禾投去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然后他轻咳了一声,看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二位爱卿,可还反对?”
长孙无忌从队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
“臣无异议。”
房玄龄紧跟着走了出来:“老臣无异议。”
王珪和温彦博也纷纷表示没有异议。
温彦博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温禾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
他对温禾今日的表现很满意,虽然温禾不认他这个同族,可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一家人。
温禾有面子,他也有面子。
李世民随即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内侍省少监。
那少监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了,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额头上磕出了一片红印。
“至于你……”李世民微微蹙眉,语气淡淡。
“朕不想再看到你了,江升,传朕旨意,免去他的内侍省少监之职,贬到掖庭去,掖庭缺个管杂役的,你去吧。”
内侍省少监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可他不敢求饶,不敢辩解,只是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沙哑。
“奴婢……谢陛下隆恩。”
他知道,能活着离开两仪殿,已经是陛下开恩了。
至于修缮宫殿之事,李世民在大殿内看了一圈,目光从房玄龄身上扫到长孙无忌身上,又从长孙无忌身上扫到魏征身上。
最后忽然看到温禾跃跃欲试的模样,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