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竖子,今日突然出来帮朕说话,怕不是也有什么目的吧。
平日里他巴不得少说话,能躲就躲,能溜就溜。
今天倒好,主动站出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这不像是他的作风。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后,看向温禾,似笑非笑。
“嘉颖今日倒是颇为积极啊。”
“朕记得,你平时在朝堂上,不是站着打瞌睡,就是靠着柱子发呆,今日怎么突然这么精神了?”
长孙无忌闻言也朝着他看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和几分警惕。
他也觉得温禾今天不太对劲,这竖子肯定在打什么算盘。
温禾倒是不慌不忙,脸上的笑容和善得像春天的风。
“瞧陛下你说的,微臣这是成长了嘛。”他淡淡一笑,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
温禾觉得有些无语,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搞的好像我好像是个私心作祟的人似的。
我可是很大公无私的好不好!
随即温禾轻咳了一声,拱手道。
“启禀陛下,宫殿修缮费时费力,还需要大量的木材,臣倒是有个解决办法。”
“哦?说说看。”李世民眯着眼睛审视着他。
温禾笑了笑,继续说道。
“陛下啊,东武那边还存放着一堆铁桦木,都是上好的料子,质地坚硬,不易腐烂,是造房梁的好材料,而且辽东那边每月进贡的铁桦木,都堆积着,如今春冻时节造船厂休息,臣体谅陛下不易,所以啊……”
“所以你打算送给朕?”李世民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温禾心里暗骂了一声:臭不要脸的,我还没说完呢,你就堵我的嘴。
谁说要送了?
我说的是卖!
可他脸上还是笑吟吟的,甚至比刚才笑得更灿烂了。
“臣自然是这么想的。”
“但是臣知道,陛下不是那种剥夺别人劳动果实,抢夺臣子钱财的昏君。”
“陛下这样的明君,一定体谅臣下的不容易。”
“陛下你是不知道,市舶司苦啊。”
看着温禾那一副诉苦的样子,李世民不禁扶额。
这竖子在官场上没几天,倒是把这些招式都给学会了。
先是戴高帽然后是诉苦。
他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听着温禾继续说。
“之前给大军运送粮草,那是分文不收啊,船工的钱、水手的钱、修船的钱,都是市舶司自己出的。”
“现在市舶司的俸禄都快拿不出来了,再这样下去,臣连买煤的钱都没有了。”
温禾哭惨。
他说得语气凄切,仿佛市舶司真的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可是李世民知道,市舶司账上至少还有一万多贯。
那都是之前从他内帑拿出去的。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就说,怎么温禾这竖子今日这么主动地出来说话。
原来是想让市舶司赚朕的钱啊!
李世民正要开口,长孙无忌先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市舶司的铁桦木,那是高句丽进贡给大唐的,怎么能算是市舶司的私产?进贡之物,当归朝廷,归民部归国库,市舶司不过是代管,岂能擅自买卖?”
温禾见他出来捣乱,当即怼了回去。
“谁说是私产了?我说这是私产了吗?这市舶司也是朝廷的。”
“我的意思是,陛下向市舶司购买木料,这不就等于陛下和朝廷做生意吗?难道不该算钱吗?”
“市舶司的船工不用吃饭吗?”
“市舶司的水手不要养家吗?”
“市舶司的船只难道不需要修吗?”
“陛下啊,您可不能光让马儿跑,不让马儿吃草啊。”
窦静闻言,眼睛一亮,笑着问道:“那这钱是属于民部,还是市舶司啊?”
温禾笑道:“当然是市舶司了,之前可是说好了的,市舶司不从民部拿钱,但是市舶司赚的钱也不归民部,这是当初设立市舶司时就定下的规矩。”
窦静自然不愿意。
市舶司的生意越做越大,哪一样不是钱?
如果这些钱都归了市舶司,民部少了一大块收入,他不心疼才怪。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世民却先表态了。
“准。”
李世民的声音不大,可语气不容置疑。
他可不是临时起意。
这市舶司,有他和太子的一份。
当初创建市舶司的时候,温禾便许诺过,日后海运赚的钱,他和东宫总共占五成,剩下五成归市舶司自行处置。
如今他购买铁桦木来修建宫殿,等于其中一半的钱是左手倒腾到右手。
自己出钱,自己赚一半,不亏。
而且,温禾那竖子做事,从来不会让他吃亏。
他说让市舶司赚钱,那肯定是有的赚。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李世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好,嘉颖干得不错。
“陛下,如此不符合常例。”
房玄龄站了出来,皱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赞成。
自古以来,哪有皇帝和朝廷做买卖的?
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温禾笑道:“既然是钱财往来,那市舶司肯定是要缴纳税收的。”
他转头看向窦静,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窦尚书,你说缴纳二十之一,可好?”
“好!”
窦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看到了黄灿灿的铜钱从天而降。
刚才还有些郁闷的他,顿时精神了起来。
民部收了税,国库就有了钱。
国库有了钱,他这个民部尚书的日子就好过了。
虽然他还不知道这其中会有多少钱,但肯定少不了。
市舶司一年走多少货?
那些货值多少钱?
光是往辽东运煤那几趟,就不知道是多少万贯了。
二十之一,听起来不多,可架不住基数大啊。
这真是太好了。
窦静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
李世民却有些不太高兴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怎的,朕做买卖还要交税?
朕是皇帝,用的钱是内帑,内帑的钱是朕自己的,自己的钱拿来买东西,还要交税?
这是什么道理?
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随即他朝着温禾看去,果然,只见后者笑得格外和善,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那笑容,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这竖子每一次这么笑,总会有人要倒霉。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倒霉的是谁。
“交税?这是何名头?”
长孙无忌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大唐行商,可从无税收的说法,怎么到了市舶司这里,就要交税了?”
他这番话倒不是为市舶司说话,而是觉得这里面有些古怪。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的人顿时都反应过来。
房玄龄瞪圆了眼睛,声音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商税?”
他可是清楚地记得,贞观元年的时候,陛下便有意让宗室牵头,率先缴纳商税。
后来李神通因为陛下留了一个招标的名额,让宗室得以修建关内一部分和河北道的水利,已经松口了。
结果因为李孝协的事情,温禾和宗室闹得不可开交,这件事情便耽搁了。
而如今,温禾竟然又要重启商税!
“不是啊。”温禾摇了摇头,一脸无辜,
“这就是正常的税收啊,你看,市舶司卖东西,赚了钱,拿出一部分交给朝廷,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不能叫商税……可以叫做市舶税,市舶司交的税。”
“长孙尚书你可不能污蔑我啊,这可跟商税没关系,我可没提议说什么商税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温禾心里已经把长孙无忌骂得狗血淋头了。
就你聪明!
就你看出来了!‘
老匹夫,你就算看出来又能怎么着,反正我不承认。
他知道如果直接提商税,那些人一定会全力反对,一定会把这件事再次镇压下来。
所以他换个说法,徐徐图之。
先定下这个市舶税。
等这个先例站稳了,以后他们想出海行商,就要缴纳这个税。
然后再逐渐地,把“市舶税”扩大到“关税”,把“关税”扩大到“商税”。
到时候,这件事情便为常例,那可就是祖宗之法了。
“这算是什么?”
长孙无忌微微蹙眉,总感觉这里面有些不对劲。
可具体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市舶税?闻所未闻,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税种。你这是要开先例,还是要改规矩?”
李世民也皱了皱眉,他也不明白温禾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竖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可他仔细想了想。
让市舶司交税,好像也不是坏事。
市舶司赚了钱,拿出一部分交国库,一部分留在市舶司发展,一部分进他的内帑。
国家有钱了,他的内帑也有钱了,一举两得。
而且,这个市舶税是温禾主动提的,那这应该不是一件坏事,或许后世便有。
要不然温禾不会提出来。
“便依你所言。”
李世民拍板了。
“既然温禾都说了这不是商税,那就不是商税,既然是市舶税,那就收,反正收上来的钱,总归是进了朝廷的口袋,不是坏事。”
见李世民这么说,窦静是第一个赞同的。
他本来还在郁闷,以为市舶司的钱跟他没关系了。
现在温禾主动提出要交税,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臣附议!高阳县伯所言甚是。”
温彦博也毫不意外地附议了。
他现在就想和温禾修复关系。
之前蜂窝煤那件事情,他力排众议让太原温氏出手相助,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如今温禾在朝堂上提出一件事,他附议,就是给温禾面子。
给温禾面子,温禾就会记他的情。
记他的情,两家的关系就会慢慢缓和。
何况这件事情也没有损害到温氏的利益,还能给温禾卖个好,何乐而不为?
魏征也没有反对。
他说了一句“臣无异议”,就退回了队列中。
不是他不想反对,是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他从不胡搅蛮缠,也不以势压人。
魏征虽然不赞成开商税的先例,可温禾说了这不是商税。
这不是商税,是市舶税。
市舶税,就是他市舶司一家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好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