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依旧沉默着。
自从清河崔氏被抄家后,他在朝堂上更像是一座雕塑了。
他的目光落在温禾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在场七个人,四个人赞同,一个人不说话。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面面相觑,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都拍板了,他们也只能附议了。
没多久,李世民便借口说自己累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躬身告退,鱼贯而出。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温禾。
李世民摆了摆手,江升会意,带着殿内的内侍们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被轻轻关上,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温禾身上,沉默了片刻后,轻笑了一声,看似随意地说道。
“说吧,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温禾知道,李世民特意让自己留下,肯定是为了刚才的事。
而且他也没打算瞒着,便开门见山地说道。
“其实长孙无忌说的没错,我就为了商税,市舶税只是个开头,只是个由头,只是个借口,总有一天,商税要铺开,要普及,要成为大唐的常例。”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总有一天,商税要铺开,要普及,要成为大唐的常例,要写入大唐的律法,谁想做生意,谁就得交税,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了几分。
“大唐百姓太苦了。”
“朝廷总是盯着那微薄的田地收税,一亩地收多少,风调雨顺的年景,百姓还能勉强糊口。”
“遇到灾年,庄稼歉收,朝廷的税却一分不能少,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甚至举旗造反,人活不下去了,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李世民没有说话,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温禾。
他知道温禾说的是实话。
大唐的赋税,确实太重了。
可是历朝历代都是这么收的。
田赋、户调、力役、杂徭,名目繁多,层层加码。
百姓种一亩地,打下来的粮食,一半以上要交给朝廷,剩下的才能留给自己。
如果遇到灾年,那就活不下去了。
“迟早有一天,那些底层的百姓会活不下去,然后造反。”
他话才说完,李世民的大手已经落在他脑袋上了。
温禾的脑袋被拍得往前一栽,脖子一缩,龇了龇牙。
“你这竖子,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好似朕的大唐在你眼中早就烂了似的!”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语气中却带着几分恼火。
温禾撇了撇嘴,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这叫忠言逆耳,好不好?何况历史上的大唐真的是这样。”
“陛下,你想想,大唐两百多年,就有两百多次民间起义,从贞观年间的山东民变,到开元末年的裴敦复起义,再到晚唐时期的庞勋起义、王仙芝起义、黄巢起义……”
“黄巢那次直接打入了长安,若是他们能够吃得饱肚子,谁想造反?他们如果能有一条活路,谁会提着脑袋干这种事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臣说的是实话,不好听的实话也是实话。”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着他。
“你这么说,大唐就没有一个明君了?”
温禾知道他在说气话,也不急,慢悠悠地笑了笑。
“陛下自然不是昏君了,陛下的文治武功,自古帝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后世对你评价还是很高的。”
“但是架不住这大唐不是陛下一个人努力就行的,您就是再努力也改变不了大局的嘛。”
这话李世民自然知道。
他知道温禾说的都是事实,可正因为是事实,才更让人难受。
当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反驳的那一刻,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他也知道大唐不可能永远强盛,他更知道后世会有昏君、有奸臣、有战乱。
可他还是觉得不痛快。
他当即抬脚就要朝温禾踹去。
可温禾早有防备,他一个侧身,往旁边跳了一步,让李世民踢了个空。
温禾站稳之后,没好气地看向李世民。
“陛下,你别总是动手动脚的嘛,你动不动就打人,臣的脸往哪儿搁?”
“哼。”
李世民重重地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冠。
你还要面子了,那朕就不需要面子了!
他随即瞪着温禾继续说道。
“只是解决一个商税,怕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吧?”
他当然知道商税有用,可他也知道,光靠商税收起来的那么一点钱,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大唐的问题。
百姓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倒也是,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做,想一天就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那也是不可能的。”
温禾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归根结底,大唐的问题有两个。”
“一是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二是底层上升通道狭窄,寒门子弟进不了朝堂,有才之人没有出路。这两个问题不解决,大唐永远不得安宁。可咱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在杜绝这种事情嘛?”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温禾。
“不过要彻底解决这些问题,臣以为,要分四步走。”
温禾伸出四根手指。
“其一,促进民间商业,让百姓不再完全依靠土地吃饭,商业活了,百姓就有活干,有钱赚,即便遇到天灾,庄稼歉收,他们也能从别的途径谋生,不会饿死。”
李世民微微蹙眉:“若是百姓都趋利,无人耕地怎么办?”
温禾笑道:“那就收购他们的土地,朝廷自己种,以前人力不够,可现在我们不缺劳动力。”
草原那边源源不断的奴隶送过来。
以后大唐开疆拓土还有更多的劳动力。
所以温禾并不担心。
李世民沉吟了片刻,没有表态,而是让他继续。
温禾随即弯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税制改革以及金融改革,朝廷从商税入手的同时,还要进行金融改革,银行纸币以及对外贸易和海上以及陆上的丝绸之路,这些都要慢慢推行,让钱流动起来,让资本活起来。”
“钱流动了,经济就活跃了,经济活跃了,国家就富了。”
李世民的眼皮跳了一下。
金融改革?
这竖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不过他没打断,继续听下去。
温禾弯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练兵出海,开疆拓土,大唐的土地有限,人口却在不断增加,总有一天,土地会不够分,百姓会无地可种,怎么办?”
“当然是出海啊,海外有大片肥沃的土地,打下它们,迁百姓去种地。”
他这点倒是和李世民的想法是一样的。
不过李世民比他多想了一点。
日后海外那些人若是自立呢?
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脱离大唐。
不过这件事情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的出来,温禾根本不在乎这个。
这竖子看起来更在乎的是,让大唐子民先去占领那些无人之地。
温禾自然也不知道李世民的想法,继续说道。
“其四,发展生产力,让百姓不再完全依靠土地吃饭,生产力提高了,同样的地,能种出更多的粮食,同样的工坊,能织出更多的布匹。”
“百姓有了余钱,日子就不会差,即便遇到天灾,也能扛过去,不会活不下去,这样他们也就不会造反。”
温禾说完,长出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四周,心里骂了一句。
人都下去了,也没有人给他倒杯水喝。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说给李世民画了张大饼。
不过他觉得还是得让李世民冷静一下。
万一操之过急,容易扯到胯。
“不过,这些都不能操之过急,想靠一代人完成,那也是异想天开。”
“完成这些,或许需要二三十年,甚至需要两三代人的时间。”
殿内安静了许久。
李世民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朝着大殿之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殿门口的光线中拉得很长,一道长长的影子矗立在他身后。
温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也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话太多了,有些话,不该说,说了会让人难受。
可不说,李世民永远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那他穿越这一趟,还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李世民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李世民的情绪很复杂。
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李世民站在门槛处,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李世民才开口说话。
“时候不早了,你随朕去万春殿用膳吧。”
“让高明也来,你这个做老师的,一点都不尽责,朕记得,你上一次给高明上课,好像还是去年的事,到现在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你这个老师,当得还真是清闲。”
温禾随即讪讪一笑,挠了挠头。
“这不是忙嘛。”
“你还能有朕忙?”
李世民哼了一声,转身看着温禾。
“从明天开始,你每日上朝,下朝后去东宫上课,高明是太子,是大唐的未来。”
“朕这一生,或许看不到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头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但是朕保证,即便大唐有结束的那一日,朕也要让它成为史书上最辉煌的朝代!”
“先秦二世而亡,然秦法不灭,大唐即便不能万古长青,不能像汉朝那样延续四百年,但大唐二字,必将千古永存!”
他这番话更像是在发誓。
温禾站在大殿内,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知道,即便是原本历史上的李世民,也已经做到了。
自秦朝开始,往后两千年,唯有汉唐两个朝代,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想起便热血沸腾,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一提起便挺起胸膛。
即便是后世的大明,论万国来朝的排场,论诗词歌赋的璀璨,论军事力量的强悍,还是差了一些。
汉唐,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两座丰碑。
他在这一刻忽然有些恍惚。
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许久,李世民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温禾。
“还站着干什么?走吧,莫要让观音婢她们等急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大步朝殿外走去。
远处的江升见状,连忙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李世民的裘衣,一边跑一边往他身上披。
温禾回过神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李世民身侧,他忍不住问了句。
“陛下,你没生气吧?”
他有些担心,李世民会觉得自己给他定的目标太大了。
“气。”李世民的声音硬邦邦的。
“谁说不气?气得很,朕恨不得再打你一顿。”
温禾闻言,不禁讪讪,笑着问道:“那你还叫臣一起?”
“你不饿?”李世民反问了一句。
温禾老实地点了点头:“饿了。”
“朕让观音婢准备了火锅,今日天寒,叫上高明一起去去寒气。”李世民也笑得开怀。
“那感情好啊。”
还别说,温禾还真有些馋了。
“中午有牛肉不?”
“没有,吃牛犯法!”李世民哼了一声。
温禾不信的说道:“哄小孩呢,我不信。”
李世民闻言看了他一眼,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对着江升说道:“叫光禄寺送些牛肉过来,莫要太多。”
江升闻言,心中无奈。
陛下啊,你就宠着他吧。
温禾顿时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来,向着李世民拱手:“嘿嘿,陛下果然大气。”
闻言,李世民送了他一记白眼,只是他自己也没注意,他那嘴角也情不自禁地上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