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宝藏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他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侍女端来洗漱的热水和精致的早点,他慢悠悠地吃完,然后开始想今天去哪里玩。
今日是去那个酒楼饮酒,明日便是去那个楚馆观舞。
李道宗给他安排的节目,一天比一天精彩,让人流连忘返。
酒楼的酒是西域来的葡萄酒。
楚馆的舞姬个个貌美如花。
高宝藏每日醉醺醺地回到客馆,倒在床上就睡,第二天起来接着玩。
他开始觉得,长安比平壤好太多了。
长安有喝不完的美酒,有看不完的美人。
虽然一开始他也奇怪,为什么给他安排的不是胡姬,就是新罗婢。
他曾经问过李道宗:“任城王殿下,为何贵国招待在下的,都是胡人和新罗人?难道大唐没有自己的女子吗?”
李道宗当时的回答很巧妙:“使者有所不知,大唐的女子大多不善歌舞,使者要看歌舞,自然要找最擅长的,胡姬善舞,新罗婢善歌,各有所长,本王安排她们来伺候使者,是希望使者能看到最好的。”
高宝藏觉得有道理,便不再追问。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动脑筋的人,有人给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乐得享受。
不过他的副使朴浩却有些郁闷。
他是高句丽王庭的重臣,高建武的心腹,也是高句丽为数不多敢公开反对渊盖苏文的大臣之一。
这一次出使大唐,虽然明面上定的是高宝藏为正使、他为副使,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才是真正做事的那个人。
高宝藏花天酒地的时候,高句丽使团的其他人都窝在鸿胪客馆内无所事事。
朴浩每天都找高宝藏,想跟他商议正事,可每次他去找高宝藏的时候,便发现他不是醉了,就是不在。
眼看着来长安快半个月了,他心中焦灼得如同有一团火在烧。
明明说好的,他们是来长安觐见大唐皇帝的,可来了这么久,他们连大兴宫都没进过。
朴浩担心,再这样下去,高宝藏怕是连正事都不记得了。
那人每日醉醺醺的,眼睛都是花的,再这么下去连自己姓什么恐怕都忘了,还能记得什么正事?
所以他主动找到了鸿胪寺的官员,请求面见大唐皇帝陛下。
那鸿胪寺的官员闻言,脸上的笑容客气得像一张面具,语气温和而不失疏离。
“使者请稍安勿躁。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实在没有时间,若是使者着急,下官可以安排使者到长安城各处游玩。”
“长安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东西市、曲江池、大雁塔、小雁塔、青龙寺、兴善寺……使者想去看哪里,下官都可以安排。”
那鸿胪寺官员的嘴皮子确实溜。
直接表演了一处大唐版的地理图。
朴浩听着一愣一愣的,只是他此刻哪里有心思游玩。
他这一次可是带着高句丽王的使命来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请转告陛下,此次派遣在下前来长安,便是想与陛下协商关于高句丽未来之事,两国交兵,生灵涂炭,百姓受苦,高句丽王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世代和睦,绝不背弃。”
那鸿胪寺的官员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客气地拱了拱手,打了个哈哈,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使者放心,下官一定将使者的话禀告陛下,陛下知道使者的心意,一定会尽快安排接见的。”
随即,那官员便走了。
朴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官员离去的背影,心里凉了半截。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怎会听不出那话里的敷衍?
这话跟以后再说有什么区别?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又过了几日。
朴浩正心急如焚的时候,鸿胪寺的官员主动上门了。
那官员一进门,就满脸笑容,拱手道。
“恭喜使者,贺喜使者。高阳县伯要见使者,还有古邹大加。”
朴浩闻言,顿时心花怒放。
高阳县伯温禾,大唐皇帝的心腹,辽东之战中将渊盖苏文骂的狗血淋头的人。
他连忙去找高宝藏。
高宝藏的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他躺在床榻上衣袍散乱,脸颊绯红,鼾声如雷。
床边的案几上,堆着几个空酒壶。
朴浩喊了好几声,高宝藏翻了个身,然后又沉沉睡去。
朴浩站在那里,面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等,高宝藏不醒,他就自己去。
反正这个废物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鸿胪寺内,温禾坐在公廨中。
朴浩走进来的时候,温禾放下文书,站起身来,礼节性地朝他拱了拱手。
“贵使在长安还待得习惯吗?住处可还舒适?”他莞尔一笑。
朴浩也客客气气地回了几句。
“一切安好,多谢县伯挂念。”
寒暄了几句之后,他便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门见山。
“高阳县伯,在下此次奉命出使大唐,是奉了高句丽王之命,前来觐见大唐皇帝陛下,商议两国和好之事,在下来长安已经半个月了,却始终未能面见陛下,在下斗胆请问,陛下何时有空?”
他的语气急切,可态度还算恭敬。
他不是不懂礼数的人,他知道在大唐的土地上,该低头的时候就要低头,不该说的话一句都不能说。
温禾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贵使有所不知,陛下近日繁忙啊。”
“前段时间皇宫塌了,陛下正大怒呢,如今陛下正忙着处置相关人员,追查责任,商讨修缮事宜,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时间来见贵使。”
朴浩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住在鸿胪客馆,每天出入都有鸿胪寺的人陪同,消息闭塞,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当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会如此?皇宫……怎么会塌?”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宫,那是一个国家最坚固的建筑。
大唐的皇宫,竟然会塌?
这太不可思议了。
温禾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谁说不是呢,陛下已经严惩了好几个人了,内侍省少监被贬到了掖庭,工部的好几个官员也被免了职,现在皇宫要修缮,陛下缺钱缺材料,哪里还有心思管外事?”
朴浩从温禾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沉吟了片刻,试探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
“大唐皇帝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修缮之事,对陛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高阳县伯肯定是在说笑了。”
“诶……”
温禾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
“那可是大兴宫,不是寻常百姓的屋头,哪能说修就修的,即便陛下富有四海,可这木材,还是缺的,上好的木料,不是哪里都能找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朴浩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