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浩城沉吟了片刻后,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要回去和古邹大加商议一下。
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
虽说高宝藏那个样子,商量也商量不出什么,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温禾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那某便等贵使的好消息了。”
“来人,送客。”
朴浩走出鸿胪寺的时候,脚步有些飘。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但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大唐要和高句丽进行什么所谓的自由贸易?
难不成大唐还有什么别的阴谋?
朴浩摇了摇头,觉得想不通,随即便不想了。
还是先把事情告诉高宝藏,不管他能不能做主,该说的还是要说。
朴浩走后,公廨里安静了下来。
温禾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出来吧。”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走到温禾面前,单膝跪地,行了礼。
“属下见过小郎君。”
“起来吧。”
温禾摆了摆手。
“高句丽那边送来的消息呢?”
那百骑卫士从怀中取出一份密封的信函,双手呈上。
温禾接过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的都是高句丽王庭的动向。
只听那百骑卫士禀报道。
“高句丽那边送来的消息,朴浩和他的父亲朴成,都是高建武的心腹,朴成手中握着高建武的三万亲军,是高句丽王庭为数不多能与渊盖苏文抗衡的力量。”
“朴浩此番来长安,也是渊盖苏文故意将他调离的,渊盖苏文想调开朴浩,让朴成孤立无援。”
温禾的目光落在三万亲军四个字上。
“朴成居然有兵权?”
“是的,高建武手下的三万亲军,便是朴成招募和训练的。”百骑回道。
温禾将信纸放下,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摩挲着,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他看着手中的资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有点意思了。
难怪历史上高建武会孤注一掷,想要杀了渊盖苏文。
看来这三万亲军便是他的底气啊。
不过温禾觉得高句丽内,应该不止这朴家父子二人。
应该还有不少文官只是支持高建武的。
只不过对于渊盖苏文来说,这些文官的支持根本没有任何价值。
没过几日,高宝藏亲自带着朴浩来了鸿胪寺。
他今天没有喝酒,精神头不错,穿了一件新做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倒是有几分使臣的样子。
他一进门,就对着李道宗和温禾拱手行礼。
“任城王殿下,高阳县伯,在下这几日仔细想了想,觉得二位说得很有道理,两国交好,通商贸易,对双方都有好处,在下愿意促成此事,促成大唐与高句丽的商贸往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躲闪,显然是朴浩在背后做的工作。
不过温禾不在意,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李道宗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使者深明大义,为了促进商贸往来,方便两国货物运输,本王以为,大唐需要在平壤西南的牛山建立一处港口。”
“港口建成后,大唐的商船可以直接停靠牛山,卸货装货,省去陆路转运的麻烦,一来一回,能省下不少时间和运费,贵使以为如何?”
朴浩还在犹豫。
他知道这个港口意味着什么。
牛山距离平壤不过两百里。
这就等于大唐的商船可以直接开到平壤城下,大唐的水手可以光明正大地上岸。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
高宝藏却已经点头了。
“可以!任城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区区一个港口而已,某还做不了主了?”
朴浩大惊,连忙用高句丽话劝说高宝藏,声音急促而焦急,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
“古邹大加,此事不可草率!牛山港口位置紧要,若是让大唐在此建港,日后……”
“闭嘴!”
高宝藏回头瞪着他,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你知不知道,渊盖苏文那个奸佞也要大唐在乌骨建立贸易,如果让渊盖苏文得逞,到时候王叔会有多被动?”
“那厮本来就权势滔天,再让他把持了和大唐的贸易,高句丽还有王叔说话的份吗?不过就是一个区区港口而已,某还做不了主了!”
朴浩的脸色铁青。
他知道高宝藏说的有道理,可他也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以后想收就收不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坚持道:“古邹大加,此事还是要禀报王上,请王上定夺,兹事体大,你我做不了主。”
他们二人在那里争执起来,一个说“我做得了主”,一个说“你做不了主”。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唾沫横飞。
李道宗坐在那里,云淡风轻地喝着茶,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有心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等他们吵了好一阵,李道宗忽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啪!”
茶盏与案几碰撞的声音。
高宝藏和朴浩同时停住,同时看向李道宗。
李道宗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抹冷淡。
他的目光从高宝藏身上扫到朴浩身上,又从朴浩身上扫回到高宝藏身上。
“如果两位犹豫不决,那就算了,本王不勉强,本王这就派人去找渊盖苏文的人谈,本王想,他肯定很愿意做这个买卖。”
高宝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慌忙站起身来,伸手拦住李道宗,脸上的表情从镇定变成了慌乱。
“任城王殿下息怒!息怒!此事可以商量,可以商量!朴浩他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天朝上国,回头在下一定好好教训他,任城王殿下千万别去找渊盖苏文,千万……”
李道宗没有看他,径直走了。
他的背影高大而冷漠,像一堵墙,把高宝藏的哀求挡在了门外。
高宝藏站在原地,顿时愤怒不已。
他转过身,对着朴浩破口大骂。
“你……你,都是你,得罪了任城王,得罪了大唐,现在你满意了?某看你就是渊盖苏文的走狗,你辜负了王叔对你的信任,你这个混账!”
朴浩低着头,一言不发。
第二日。
高宝藏来鸿胪寺的时候,没有带朴浩。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一进门,就对着李道宗深深作揖。
“任城王殿下,昨日是在下不对,是在下没有管好手下的人,那个朴浩,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天朝上国,在下已经狠狠训斥过他了,在下在这里,给任城王殿下赔罪了。”
李道宗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高宝藏站在那里,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
李道宗放下茶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建造港口的事情,使者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宝藏毫不犹豫地点头,像鸡啄米一样。
“在下答应了,任城王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两国通商,互通有无,在下全力支持!”
李道宗点了点头,让人取来国书,铺在案上。
高宝藏看了一眼,没有犹豫,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高句丽使团的印章。
李道宗看着那份签好的国书,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心了几分。
他让人将国书收好,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高宝藏的肩膀。
“使者果然深明大义,今日天气不错,本王请使者去平康坊喝酒,新来了几个胡姬,舞跳得极好,使者一定要去看看。”
高宝藏的笑容灿烂得像春天的花,连忙拱手道谢,脚步轻快地跟着李道宗走了。
这一日,高宝藏又醉得不省人事。
他被人抬回鸿胪客馆的时候,朴浩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被抬回来的高宝藏,沉默了很久。
李道宗带着国书入了宫,将这件事情禀告给了李世民。
两仪殿内,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国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将国书放在案上,点了点头。
“任城王辛苦了。”
李道宗连说不敢,这是臣分内之事。
几位宰辅也在场。
温彦博捋着胡子,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陛下,高宝藏不过是一个无用的宗室,手中无权,身后无势,他签的国书,高句丽日后不承认该如何是好?”
房玄龄笑着摇了摇头。
“他现在只是一个无用的宗室,可日后呢?”
“高建武和渊盖苏文的矛盾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迟早要爆发,如果渊盖苏文赢了,高建武被杀,他也绝对不会留下高建武的儿子。”
“到那个时候高宝藏就是高句丽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如果高建武赢了,渊盖苏文倒台,高建武为了稳定局势,也需要一个与大唐有情谊的宗室来帮忙,不管谁赢,高宝藏都有机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他日后成了高句丽王,此事高句丽就必须认下,到那时,高句丽不认,大唐就有理由兴师问罪。”
李世民倒是随意的将国书放到一边。
“高宝藏是否签订国书,于朕而言无关紧要。”
“这不过是我大唐的一个借口罢了,若是日后他们认下,那便好。”
“若是不认——”他的眼眸中闪过一道寒芒。
一旁的长孙无忌接过话茬,声音沉稳有力。
“那大唐的府兵,便会让高句丽的人知道,何为天威。”
随即众人都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