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内的人等得有些焦急。
时不时地探头想一探究竟,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长出一双透视眼,穿过那道隔开前后堂的屏风,看看温禾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十几份文书,看了快一个时辰了,还没看完?
众人的心里像是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地跳,坐立不安。
“怎么还没出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连六小只都有些无聊了。
李泰频频地打着哈欠,一个接一个,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歪在椅子上,身子往下出溜,几乎要滑到椅子下面去了。
他压着声音,对着身旁的李佑说道:“要不我们还是先走吧,这些人实在无趣。”
李佑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李泰能听到。
“怎么的,你是觉得你养的那些颉利又肥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如果你现在敢走,那么未来一段时间,府里肯定顿顿吃猪肉。
李泰闻言顿时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个苦瓜一样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
他叹了口气,往椅子上一靠,双手抱胸,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但他还是老实地坐着,没有走。
他不想他的颉利变成红烧肉。
忽然,有人端了一份茶点上来。
小梅穿着淡粉色衣裙,手里捧着一个青瓷碟子,碟子里放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李泰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堵得慌,正想发火,一睁眼便看到小梅的脸。
那张脸在烛光的映照下,白里透红,眉眼弯弯,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春天里盛开的第一朵桃花。
李泰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上赫然露出一抹宛如菊花般的笑容,灿烂得有些过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这是奴婢亲手做的。”
小梅望着李泰,轻声说道。
她的目光在李泰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垂下眼帘,脸颊微微泛红。
李泰赫然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就放着吧。辛苦你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发抖。
李恪他们看着这一幕,顿时都笑了起来。
李恪看了一眼那糕点,伸手想去拿一块。
只是他的手指刚碰到碟子的边缘,只见李泰像一只护食的狗一样,猛地伸手一把将碟子拽了过去。
李恪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看着李泰那张写满了“这是我的”的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好像一条狗啊。
太护食了!
不远处的那些人看着这一幕,都不明所以。
堂堂卫王,陛下的嫡次子,竟然这么护食?
一碟糕点而已,至于吗?
他是在高阳县府没吃饱,还是温禾苛待他?
他们之前也听说过,好像说卫王在高阳县府喂猪。
难不成温禾真的苛待卫王如此?
让他连糕点都没得吃,看到一碟糕点就跟看到宝贝似的?
这要是传出去,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有人看了李泰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同情。
陛下怎么舍得把儿子送到这种地方来。
不一会,温禾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发现众人看他的目光有些奇怪。
他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他。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摸了摸自己的脸。
随即他皱了皱眉,想不通,便不想了。
清了清嗓子,将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结果已经出来了。”
闻言,在场的这些人哪里顾得上管什么卫王啊。
他们的目光纷纷朝着温禾投去。
卢渊倒是稳坐泰山。
他端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在他看来,这一次范阳卢氏出的条件不可谓不高了。
他知道温禾的性子。
这个人,不在乎能在朝堂省多少钱,他在乎的是那些被招募的民夫能得多少利。
范阳卢氏这一次出的价码,在他们看来是绝对符合温禾心意的。
温禾也没有拐弯抹角,直入主题地说。
“第一位中标者……颍川荀氏,可优先选择区域。”
他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一瞬。
卢渊顿时一脸错愕。
他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盏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茶水溅了出来,洇开一小片水渍。
区区一个颍川荀氏凭什么得了这第一?
坐在几乎算是末位的荀月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他还记得他来的时候,他堂兄荀珏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站在荀珏的书房里,看着荀珏在灯下写那份标书。
他当时很不解,问荀珏:“兄长,高阳县伯跟你有旧怨,他会选我们吗?”
荀珏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某与高阳县伯虽然有旧怨,然其在此事上不会公报私仇,而为兄的条件,定然会让高阳县伯满意。”
听到这话的时候,荀月心里还有些担心,觉得自家兄长是不是太乐观了。
温禾那个人,他不是不知道。
百骑小煞星这个名号让人闻风丧胆。
而且这人睚眦必报。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不计前嫌会公事公办,会给他们荀氏机会?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真的中了,而且还是第一。
他的心“砰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高阳县伯!”
卢渊突然开口。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温禾。
“不知老夫可能问问,为何荀氏能够成为第一位中标者?”
卢渊这话里明显带着几分质疑。
李道宗当即哼了一声,那哼声中满是不屑,目光冷冷地扫了卢渊一眼。
“怎的?你是觉得小娃娃会徇私?整个长安谁不知道他和荀珏的关系,谁不知道当初荀珏被他收拾得有多惨,他会为了荀珏徇私。”
李道宗的话说得很不客气。
他是觉得卢渊有些无理取闹。
今日还有九个名额,你卢渊急什么?
你范阳卢氏就算不是第一,第二第三总能排上吧?
非要争那个第一,争到了又怎样?
卢渊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搐。
别说是他了,博陵崔氏来的人还有王崇基几个五姓六望和关陇的都有些不满。
博陵崔氏的人坐在椅子上,面色阴沉,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满是不服气。
王崇基的脸色也不好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动,差点洒出来。
荥阳郑氏的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赵郡李氏和陇西李氏倒是低头说了几句,目光也都集中在荀月身上。
你一个区区颍川荀氏,凭什么成为第一?
论家世,论底蕴,论势力,论人脉,你荀氏哪一样比得上我们?
五姓六望的人坐在这里,关陇世家的人坐在这里,你荀氏一个已经没落了上百年的家族,凭什么排在我们前面?
荀月此刻更紧张了。
这些人她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啊。
“当然可以。”
温禾没准备瞒着。
如今投标已经结束了,文书都交上来了,结果也出来了。
即便公布出来也无妨,正好还能让他们看看。
看看颍川荀氏是怎么赢的,这样一来,日后他们便会主动地提高对民夫的待遇。
他拿起颍川荀氏的文书,走到堂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卢渊等人粗粗看了一眼,都觉得没有什么。
颍川荀氏的报价也是一百贯一里,跟他们范阳卢氏一样。
民夫的酬劳是两百三十文,比他们多了三十文,可也只是多了三十文而已。
他们随随便便从指缝里漏出来的,都不止这个数。
这不是和他们的差不多嘛。
只是给民夫的酬劳多了几十文而已。
难道这就能评为第一?
难道就因为多了几十文钱,颍川荀氏就能压过他们五姓六望一头?
这也太儿戏了。
博陵崔氏的人随即站起身来,对着温禾拱了拱手。
“高阳县伯,我博陵崔氏每月给民夫酬劳虽然只有一百八十文,比颍川荀氏少了五十文,但我们一里地只向朝廷收取八十贯,比颍川荀氏少了十贯,我们崔氏给朝廷省了这么多钱,为何我崔氏不是第一?”
在他们看来,给朝廷省钱才是最大的功劳。
民夫多拿几十文钱,算什么?
朝廷省下钱,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温禾听了,笑了一声。
“你崔氏的条件确实不错,但是你们给民夫的待遇太少了。”
“这算什么理由!”
那博陵崔氏的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中满是不甘。
“在我这里,这就是理由。”
温禾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博陵崔氏的人,没有丝毫退让。
“你崔氏的报价确实低,给朝廷省了钱,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民夫也是人,他们出来修路,是为了赚钱养家,你给他们的钱少了,他们干活的劲头就小了,劲头小了进度就慢了。进度慢了工期就拖了,工期拖了损失的是谁?”
“不还是朝廷吗?所以,在我看来给民夫的待遇比给朝廷省钱更重要。”
他顿了顿,拿起颍川荀氏的文书,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朱笔写的小字。
“我评断颍川荀氏得第一的理由,还有一个。”
他将文书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行字。
“每三日供给猪肉,每人一份,每份不少于三两。”
在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一行字上。
“你们中,只有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那些民夫干的本就是重体力活,光吃黍米饭,光吃菜叶子,能扛得住吗?”
“只有颍川荀氏想到了,所以我才选他们得了这第一。”
在场众人顿时愕然不已。
在他们看来,能够给那些贱民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一日两餐黍米饭,还管饱,这是多大的恩德?
那些贱民在家中都未必能吃上干饭,现在修路反而吃上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还要吃肉?
贱民也配吃肉?
他们在家中的佃户,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回肉。
逢年过节,赏一碗肉汤,佃户就要感恩戴德了。
现在修个路,竟然要三天吃一次肉?
这不是给贱民惯出毛病来吗?
虽然说如今大唐的猪肉不贵,一斤不过十几文钱。
可修路要招的民夫,少说也有上万人。
即便是三天吃一顿肉,那也是极大的花销。
荀月坐在末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起来,挺直了腰板,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亮着光。
他还记得之前他还质疑过。
没想到,高阳县伯竟然真的看中了这一点。
不过,他心里不禁有些疑惑。
兄长竟然能够如此了解高阳县伯。
他知道几年前,兄长屡次失败,几乎要被折磨疯了。
这几年他更是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