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无痕哪里听不出来他的意思。
长孙无傲可以帮着他们推动岐州的事情。
但是作为交换条件。
他们必须将长孙无傲推到工部尚书的位置上。
这事可不是卢无痕能够决定的。
他只是一个嫡出的次子,在家中说不上话。
这么大的事,他得跟家中长辈商议。
不过他倒是没有明确的表示拒绝。
长孙无傲见他没有拒绝,便知道这事大概能成。
他端起酒杯,敬了卢无痕一杯。
果不其然,两天后长孙无傲便收到了来自卢无痕的拜帖。
翌日卢无痕便带着礼物上门了。
长孙无傲笑着收下了,留卢无痕吃了顿饭。
席间,两个人相谈甚欢,称兄道弟。
当天下午,长孙无傲送走卢无痕后便入了宫。
他在李世民面前表示自己想要将功赎罪,愿意接手岐州驰道的事,愿意替朝廷分忧。
只要陛下给他机会,他一定把岐州驰道修好。
李世民看着他,沉吟了片刻后,便答应了下来。
高兴过头的长孙无傲却没有发现。
李世民眼眸中泛着寒芒。
他满脸笑容,连连道谢,退出了立政殿。
他还特意去了万春殿看望长孙无垢,说是来给皇后殿下请安的。
只是等他出宫后,长孙无垢便派人请了李世民。
李世民到万春殿的时候,脸上阴沉沉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
不过他才踏入万春殿的大门,就见长孙无垢穿着朴素、未戴发冠地向他行礼。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
“妾身请陛下莫要将岐州之事托付堂兄,堂兄能力不足,难当大任,岐州之事,事关重大,牵连甚广,若是办砸了,不仅堂兄要倒霉,朝廷也要跟着受累,妾身不愿看到那样的结果。”
“观音婢你这是作甚。”
李世民连忙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
看着长孙无垢这模样,李世民心中的怨气早就荡然无存了。
“陛下恕罪,妾身知晓后宫不得干政,然堂兄能力不足,岐州之事乃嘉颖谋划,堂兄绝比不上嘉颖之万一。”
“妾身不愿看到岐州之事毁在堂兄手里,也不愿看到堂兄因岐州之事获罪,请陛下三思。”
之前禁苑的事情,李世民下了封口,所以长孙无垢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温禾病了,李丽质闹着要出宫,李世民不让,她便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她的性格,若是李世民不说,她便也不会问。
但今日长孙无傲到她面前骄傲地说:“陛下托付重任,将温禾在岐州的谋划都交给了为兄。”
他还扬言“请阿妹帮着为兄谋求那工部尚书之位”。
长孙无垢当即明白过来,前朝出了大事了。
“观音婢啊,那竖子……”
李世民说起温禾,心中就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随即看了江升一眼,江升明白过来,随即叫身边的众人都退下。
宫女们鱼贯而出,内侍们垂手退下,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垢两个人。
等人都散了,他才哼了一声,对长孙无垢说道。
“那竖子当着满朝文武竟然敢顶撞朕,还将官袍摔在地上,他这分明就是没给朕一丝脸面。”
“朕是皇帝,是天子,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朕下不来台,你说朕能不生气吗?”
“朕不要这个脸面吗?”
“那竖子,他不领情,他不但不领情,还摔帽弃官。”
看着他这一脸无奈的模样,长孙无垢不禁沉吟。
她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脸上,看了许久。
“妾虽知晓后宫不能干政,然妾还是想问问,陛下和嘉颖之事,可和堂兄有关?”
李世民闻言,不由得一愣。
他没想到,不过三言两语,自己这位贤内助便猜出了大概来。
他本不想告诉她,让她夹在中间为难。
可现在看来是瞒不住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长孙无垢搂在怀中,将之前禁苑的事情告诉了她。
长孙无垢闻言,猛然站了起来,她望着李世民脸上煞白。
一百多口人,活活饿死。
“观音婢,你……”李世民伸手想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
“陛下可是要学那杨广?”长孙无垢的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中充满了失望。
李世民眉头一皱,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观音婢何出此言!朕怎么会学他?朕跟他不一样!”
“古人云,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堂兄身为司农寺卿,管辖禁苑诸事,禁苑出了这么大的事,他难辞其咎。”
“陛下不罚他,不治他的罪,反而迁怒于嘉颖,反而逼走了嘉颖,这是何道理?”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她的目光很坚定。
李世民知道长孙无垢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也不是那种护短的人。
之前长孙安业那件事也是如此。
“当年你与辅机落难,被逐出家门无依无靠,长孙无傲给了辅机十贯钱,让你们兄妹俩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这份情朕记得。”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
“可妾身是皇后,妾身的孩子是太子,若是让天下人知晓,是妾身的堂兄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是妾身的堂兄逼走了高阳县伯,是妾身的堂兄让陛下为难,那陛下该如何自处?”
“高明他日后又该如何对待长孙氏?妾身不愿让高明夹在中间为难,妾身不愿让长孙氏背上千古骂名。”
“陛下不见前汉窦太后与窦氏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她说的是汉文帝的皇后窦漪房,汉景帝和汉武帝登基的时候,这位窦太后便屡次把控朝政,外戚窦氏更是在汉武帝前期一手遮天。
窦家的人,封侯的封侯,拜相的拜相,权势熏天,不可一世。
直到这位窦太后去世,汉武帝才彻底掌握了朝政。
可窦氏的影响,一直持续到汉武帝中期。
“朕不许你如此说自己。”李世民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可妾身怕。”
长孙无垢望着他,目光中有担忧。
“唉。”
看着她执着的模样,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他的手轻轻拍着长孙无垢的手背,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朕明白了,你身体不适,莫要操心这些了。”
长孙无垢却摇了摇头。
“妾身想出宫,去高阳县府住上几日。”
“嘉颖那孩子,心里一定很难受,他孤身来大唐,陛下是他唯一的倚仗,而如今陛下却……”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便止住了。
但是李世民却知道她想说什么。
是朕辜负了他!
“观音婢,那竖子何至于你……”李世民话说到一半,长孙无垢打断了他。
“妾身知道陛下并不是怒了嘉颖,只是那孩子的脾气和陛下的一模一样,都是倔的不愿认错。”长孙无垢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太了解他们两个了。
一个是大唐的皇帝,九五之尊,高高在上,不肯低头。
另一个来自后世,不敬皇权,所以也不肯认错。
两个人都是倔驴,谁也不肯先服软。
可这么僵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朕何错之有?”李世民嘴角抽搐了几下。
“是,天子无错,所以妾身去,妾身是他的岳母,他总要给妾身几分薄面。”长孙无垢笑道,脸上的表情很温柔。
李世民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倒是便宜那竖子了!”
他这话算是同意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如今天凉,你莫要冻着了,快些回去歇息,朕先去处理政务。”
“陛下慢行。”长孙无垢要福身,被李世民扶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李世民的眼睛。
……
到了殿外,李世民叫了江升到自己身边来。
江升小跑着过来,垂手而立。
“从左备身卫抽百人,护送皇后前往高阳县府,此事隐秘一些,莫要声张,朕不想让朝臣们知道皇后出宫的事。”